这个时代的官话发音,跟他前世熟悉的普通话大不相同,卷舌音特别多,尤其是诵读雅言经典时,听起来有点像在“弹舌”。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古人形容人口才好叫“巧舌如簧”了。
不会点这种“弹舌”技巧,连顺畅诵读都费劲,更别提跟人引经据典、辩论交锋了。
教完诵读,高仪便退到一旁,由其他讲读官轮流上前讲解译文。
这些讲官都是从各部衙门抽调的学问大家,包括礼部侍郎张四维、司经局洗马余有丁、礼部侍郎马自强等等,都是饱读诗书之辈。
“这位先生,是叫……”
等一位讲官解释完毕,正要退回班列时,朱翊钧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那位讲官身形一顿,转身恭敬回话:“微臣,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张四维。”
朱翊钧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张四维?
晋党的那个张四维?
这不是宣大总督王崇古的亲外甥吗?
好家伙,原来他还有给太子讲课的资历。
不过此刻不是深究张四维的时候,他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张学士,本宫方才听你讲解,有一处不甚明白,想请教一下。”
张四维迟疑了一下,还是应道:“殿下请讲。”
朱翊钧问道:“张学士方才说,‘选用有德行的人国家就能安定,弃用有德行的人国家就会祸乱’。
那么请问,怎样的人,才算是有德行的人呢?”
张四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回殿下,此句乃是解释‘德惟治,否德乱’之意。至于何为有德之人……
譬如我朝三位内阁辅臣,高拱高阁老、张居正张阁老,以及侍班官高仪高阁老,皆是我朝公认的德行高尚、才学兼备的硕德之臣。”
他顺势拍了个马屁,也把球踢了回去:“先帝将此三位德高望重的辅臣留给殿下辅政,实乃我大明之福!
我大明朝在殿下与诸位贤臣的治理下,必定能长治久安,国祚绵长!”
说罢,他也不管朱翊钧是否还有问题,躬身一礼,便迅速退回了班列,显然不想在这个敏感话题上多作纠缠。
朱翊钧也没在意他的敷衍。
他问这个问题,本意也不是真要张四维给出答案,更多的是在试探旁边的高仪。
如果今天讲《太甲》是高仪自己想要劝谏或者刷声望,那么此时他应该会顺势接话,阐述一番为君之道。
可高仪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显然并非是他有话要说。
等到又一位讲官解释完一段经文,朱翊钧再次开口叫住了对方:“这位先生是?”
被点名的讲官恭敬回答:“臣,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余有丁。”
朱翊钧心里又是微微一动。
好嘛,能在太子日讲上露脸的,果然没一个简单角色。
这余有丁他知道,是嘉靖四十一年(十年前)的殿试探花,人称“四一余先生”。
跟他同科的榜眼是王锡爵,状元是申时行。
历史上,这三位牛人后来都进了内阁!
大明朝二百多年,同一科的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全部入阁,仅此一例,被传为科举史上的佳话。
朱翊钧定了定神,开口道:“余探花,本宫又有一处不解,想请教先生。”
余有丁脸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但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请讲,臣必知无不言。”
朱翊钧点点头,问题更加尖锐:“余探花方才讲解,伊尹认为太甲作为君王‘不义’,所以才将他放逐。”
“那么请问,什么是君王的不义?
太甲具体是做了哪些事情,才被认定为‘不义’?”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余有丁,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倘若……倘若本宫将来也有‘不义’之处!
元辅高先生,是不是也可以像伊尹对待太甲那样,将本宫驱逐呢?”
余有丁听到这话,险些眼前一黑,晕过去!
皇太子往日里连记诵课文都勉强,今天怎么突然思维如此活跃,还问出这种要命的问题?
这问题他不是不能回答,而是绝对不能回答!
无论怎么答,都是泼天大祸!
他只能言辞闪烁,拼命打太极:“殿下……殿下勤学好问,实乃好学之君。
只是……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怕难以精准回答殿下此问。”
他搜肠刮肚地找着官方辞令:“所谓君之不义,大抵是……是上背天理,下虐百姓,为天道所弃……”
他赶紧把话圆回来,送上高帽:“然殿下您仁孝天性,聪慧过人,心系苍生!
更有满朝正直之士辅佐,我大明正有中兴大兴之气象,岂会……岂会重演那等不测之事?殿下多虑了,多虑了!”
朱翊钧没有立刻放过他,而是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高仪。
高仪本来打定主意置身事外,但被皇太子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也不能再装聋作哑。
他站起身,斟酌着词语,打了个圆场:
“殿下,日讲课业繁多,时辰有限。
此类涉及经义深理的问题,不妨先将其熟读记诵。
待到来日殿下开经筵之时,再听诸位学问大家深入剖析经典,届时必然能豁然开朗。”
他把皮球踢到了“经筵”上。等到开经筵,主讲人至少也得是首辅高拱或者次辅张居正那个级别了,他高仪是打死也不想掺和这种话题。
朱翊钧仿佛被说服了,“哦”了一声,乖巧地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是,是本宫心急了。”
余有丁如蒙大赦,赶紧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几乎是小跑着退回了班列。
后面几位讲官陆续出列讲解,内容上都大同小异,朱翊钧也真的没有再发问。
他表面上装作认真听讲,心中却在飞速思考。
刚才他故意在问题里提到高拱,高仪的反应是无奈和回避,而非紧张或暗示,这基本排除了是高拱授意他来讲《太甲》的可能性。
那么,就只剩下张居正了!
他尝试着揣度张居正此刻的心态与真实意图。
朱翊钧很清楚,张居正不能简单地被看作一个政客,他更是一位有着清晰政治蓝图和坚定理想的政治家。
他的一举一动,必然服务于他那个宏大的政治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