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臣之间公务往来实属平常,但私下交往过密,尤其在国丧期间、新君未立的敏感时刻,难免惹人闲话,犯朝廷忌讳。
他看向老仆:“人呢?为何不请进来?”
老仆双手捧上一本线装书:“来人并未进门,只让老奴将此书转交老爷,说有个不情之请,人在门外等候老爷的回话。”
高仪接过书,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尚书》。
张居正送他《尚书》是何意?
“什么不情之请?”他一边随意翻动书页,一边问道。
老仆答:“他说,恳请老爷明日为太子日讲时,能否……就讲解书中折角的那一篇。”
“明日?太子日讲?”高仪心中疑惑更甚,手指已然翻到了那被仔细折起一角的书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篇的篇名上,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半晌默然无语。
庭院中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高仪才喟然长叹一声,神色复杂地将书合上,对老仆道:“去回复张阁老吧,就说……
此事我应下了。但,下不为例。”
“是,老爷。”老仆躬身,退了出去。
高仪宅邸外的街角,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停驻。
先前送书的小厮轻巧地来到车旁,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道:“老爷,高阁老说,他应下此事了,只是……下不为例。”
车厢内,张居正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是微微颔首。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略显斑白的鬓角,今日思虑过甚,仿佛又多了几根银丝。
小厮放下车帘。
张居正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透过摇晃的车窗帘子,看了一眼高仪那简朴的院门。
“回府吧。”他淡淡吩咐。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而行。
车厢内,张居正靠在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先帝托梦显灵……司礼监提督太监易主……文华殿前看似稚拙实则犀利的诘问……李贵妃突然点选张宏……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偶然,却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
这位皇太子,究竟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又有几分是深藏不露?
“是我想得太多了,还是……想得太少了?”他低声自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明日的经筵日讲,他定要好好看看,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到底是何等成色!
隆庆六年六月初二,清晨。
一夜无梦。
许是换了个年轻身体的缘故,朱翊钧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穿越以来头一次没有在半夜惊醒。
他迷迷糊糊醒来时,习惯性地伸手往枕头底下摸索,想看看几点钟了。
摸了个空,才猛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大明,没有手机,更没有闹钟。
“殿下,您醒了?”守在床榻边的宫女听到动静,立刻轻声上前。
朱翊钧心里忽然打了个突,装作随意地问道:“我昨夜……可说梦话了?你们可听清了什么?”
他有点担心自己睡熟了冒出什么“Gdp”、“互联网”之类的词来。
几名宫女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回殿下,您睡得很安稳,不曾说梦话。”
朱翊钧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那许是朕……嗯,是本宫做梦了。更衣吧。”
几个宫女立刻捧着素色的縗服,小心翼翼地围上来伺候。
穿衣的间隙,方才回话的宫女又道:“殿下,张宏张大玛已经在殿外候着了,说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朱翊钧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张宏,果然是“太想进步”了,积极性这么高。
等穿戴梳洗完毕,他便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张宏是亲自端着早膳进来的。
他看到坐在案前、脸上还带着几分孩童稚气的皇太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险些无法将眼前这个乖巧的孩子与昨夜乾清宫灵前那个威压深重、言语诛心的嗣君联系起来。
但他毕竟是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城府极深,那一丝错愕瞬间便被恭敬取代。
他放下食盘,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婢给主子爷请安。”
朱翊钧温和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近前。
然后施施然坐下,开始用早膳。
张宏很有眼色地让侍立的宫女都退到殿外,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双手呈上,低声道:
“主子爷,您昨日吩咐的事,奴婢已经初步整理出来了,都在这儿了。”
朱翊钧有些惊讶地接过,借着晨光翻看起来。
这张宏,办事效率可以啊!
纸上罗列了从隆庆元年到六年,所有被派往湖广巡视野矿榷税的太监名单,拢共十几个人。
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标注了一些人的年龄、现在的职司,甚至有些后面还打了个问号,显然是存疑待查的信息。
“办得不错,很用心。”朱翊钧不吝夸赞,将纸张轻轻放在案上。
这就是有自己人的好处了,耳目之用,立竿见影。
其实湖广矿税的事情眼下并不急迫,真想动手处理,也得等他掌握一定实权之后。
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提前把情报掌握在自己手里,总好过将来只能通过内阁和司礼监筛选过的奏疏来了解情况。
无论是宫闱秘事、中枢动态、地方民情、边防军务,还是国家财政,都必须先做到心中有数,才能谋划将来。
完全依赖前世那些模糊的历史知识,如同盲人摸象,迟早要吃大亏。
必须把超越时代的见识,与眼下这个真实世界的情况相结合,互相印证。
这大概可以叫做……
“后世知识本土化”?
张宏得了夸奖,连声道:“主子爷过誉了,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当不得夸。”
朱翊钧一边吃着清淡的早膳,一边继续琢磨那份名单。
湖广的矿税水深是肯定的,但形成如此局面绝非一日之功。
先帝在位的六年里,也不是没派人去巡查过,怎么一个发现问题、敢于上报的人都没有?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张宏见他看得入神,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主子爷,还有一事……昨夜宫里,出了点意外。”
朱翊钧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别卖关子,直说。”
“是。”张宏连忙应声,接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