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更衣后,眼看天色尚早,他便吩咐太监将书案挪到窗边明亮处,迎着午后最后的日光,施施然翻开了一本《大学》。
书页崭新,几乎没什么翻阅的痕迹。
朱翊钧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是个小学渣。
他并不排斥学习这些四书五经。
毕竟,在这个时代,这是最正统的“圣人之学”,是意识形态的高地。
不好好熟悉掌握,怎么“借壳上市”,将来把自己那些超越时代的想法,用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方式包装出去?
儒家这个“旧瓶”,是时候准备装一装他带来的“新酒”了。
他轻声诵读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宫殿里回响。
司礼监值房内,气氛压抑。
“干爹!您可得给孩儿做主啊!”一名穿着低级太监服色、却油头粉面的太监跪在冯保脚边,一边谄媚地奉茶,一边哭丧着脸抱怨。
“那提督太监的位子,孩儿我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这么……就这么让个小孩子给撸了!这口气孩儿实在咽不下!”
这太监,正是今天被朱翊钧和内阁联手施压,丢掉了“司礼监提督太监”肥缺的那个干儿子。
他仗着冯保的势,平日里没少作威作福,此刻丢了官,如同割了他的肉。
冯保心情正极度恶劣,闻言脸色一沉,厉声道:“闭嘴!”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将那干儿子踹开!
“再敢多啰嗦一个字,织造局的差事你也别想要了,滚去直殿监扫地!”
那干儿子被踹得一个趔趄,吓得魂飞魄散,知道干爹正在气头上,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溜了出去。
他刚出去,另一名心腹小太监就急匆匆地从门外小跑进来,两人错身而过。
新进来的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冯保面前,急声道:“老祖宗,刚得的消息!
皇太子午膳后去了皇贵妃娘娘那儿,说了好一阵子话。
出来后不久,皇贵妃娘娘就跟身边人打听起裕王府潜邸老人的事儿了!”
冯保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前任,司礼监掌印孟冲,就是裕王府出来的潜邸太监!
“难道……真是高拱那老匹夫蛊惑了皇太子?
想借着太子的名头,把孟冲这个老对头再推上来,跟我打擂台?”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今天早上在文华殿前吃亏时,他就隐隐有这种怀疑,此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冯保焦躁地在值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他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变得狰狞起来,转身对心腹吩咐道:“去,立刻把冯林给我叫过来!”
冯林是他众多干儿子里最能干、也最心狠手辣的一个。
他执掌司礼监分身乏术,东厂的具体事务大多交由冯林打理。
不一会儿,一个面相阴柔、眼神里透着狠戾的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干爹,您找我?”冯林躬身行礼,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冯保身侧,搀扶住他的胳膊,姿态亲昵中带着恭敬。
冯保却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冯林都吃了一惊。
冯保盯着他,声音冰冷:“孟冲那个老东西,今天都在干什么?有没有什么人和他暗中联络?”
他早就防着孟冲死灰复燃,一直安排了东厂的番子严密监视。
冯林不敢怠慢,将孟冲今日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连他如厕用了多久都没漏下。
然后补充道:“至于有无与人交通……干爹,孟冲毕竟做过掌印,树大根深,这几日前去他住处‘探望’的人不在少数。
有两宫的女官去交接旧日文书账目的,也有内阁派人去传话问事的,这些人……我们都不好强行拦着。”
冯保的眼神越发阴鸷,喃喃道:“好啊……果然是贼心不死!内阁去的,肯定是高拱的人吧?”
孟冲能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本就是高拱当年大力举荐的结果,二人关系密切,朝野皆知。
冯林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确认:“回干爹,去传话的,应该就是元辅府上的人。”
自家干爹可以直呼高拱名讳,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冯保借着冯林的搀扶,缓缓坐回榻上,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值房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刻钟后,冯保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着冯林,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让孟冲……落水吧。”
短短五个字,却决定了另一个人的生死。
宦官内斗,远比外廷更加血腥和赤裸。
尤其是失势的太监,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井里、河里,简直再“正常”不过。
冯林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没有任何犹豫,五体投地,应道:“孩儿明白,这就去办,保证干净利落,不会有任何首尾。”
正当主仆二人密议之时,值房的门又被轻轻敲响。
得到允许后,另一名负责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快步进来,禀报道:“老祖宗,皇贵妃娘娘那边有结果了!
娘娘点选了张宏,接任司礼监提督太监一职,明日就去慈庆宫向太子爷报到。”
“张宏?”冯保愣了一下,随即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不像之前听到“裕王府旧人”时那么紧张了。
冯林见状,迟疑地问道:“干爹,那……孟冲那边的事,还办吗?”
冯保摆了摆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办!照计划进行。
留着终究是个祸害,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胆,睡不安稳!”
斩草务必除根,这是他能在宫廷斗争中活到今天并爬上高位的信条。
冯林会意,不再多言,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安排“落水”事宜。
那小太监却还有事没禀报完,他连忙爬起来,凑到冯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老祖宗,还有一事,外廷那位‘自己人’刚刚冒险递了话出来……”
“说什么?”冯保眼神一凝。
“说……元辅高拱,正在暗中起草奏疏,要弹劾您!
让您好生防范,想办法拖上几日,只要拖到新君登基,局势明朗,就好办了!”
冯保神情大震,几乎是咬着牙重复道:“高拱……他在写奏疏弹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