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入阁还不到半年,资历最浅,万事都是高拱和张居正拿主意,他根本无力改变这两位的雄心壮志。
“也罢,也罢……”高仪心想!
“既然他们有心做事,就随他们去吧。大明朝二百多年,到现在也确实有了倾覆的迹象,是该出几个力挽狂澜的仁人志士了。”
至于他高仪?
为官几十年,上书请求辞官都有十几次了,心早就凉透了。
能做到不结党营私、不与浊流同污,已经是他个人操守的极限。
这种赌上一切的变法大事,他是万万不敢掺和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突然有点理解高拱为什么之前会说出“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那种话了。
如果高拱真想推行激烈的改革,试图延续国祚,这种事情!
确实指望不上一个生长在深宫妇人之手、年仅十岁、而且天资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出众的孩子。
别说指望了,这位新皇帝只要不成为改革的绊脚石,那都算是烧高香了!
让天子在深宫里“垂拱而治”,由内阁来实际治理国家,或许……还真有那么一丝成功的机会?
这么看来,这位即将登基的新皇帝……
恐怕真的只能为了“大局”,做出一些“牺牲”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因为起身稍晚,高仪落在最后,也朝殿外迎去。
他刚走到殿外,就看到李贵妃的仪仗已经远远地转向离开,连个照面都没跟他们打。
高仪不由得一怔。
“看来这位嗣君,又把李贵妃气得不轻啊……”
他是见识过李贵妃被朱翊钧气得火冒三丈的样子的。
心想这次太子又躲在东宫不敢出来接受劝进,李贵妃肯定又是大发雷霆,甚至可能失态了。
她或许是不想在这种场合下再教训儿子,损害嗣君的威严,所以才直接离开。
“就是这位嗣君,也真是……”高仪心里忍不住吐槽。
“躲着不敢见人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学他爷爷嘉靖皇帝那样,几十年不上朝啊……”
他一边腹诽,一边将目光投向那位正在走来的大明朝嗣君——朱翊钧。
只见朱翊钧身穿孝服,身形瘦小,但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
小脸上带着符合他年龄的倦容和哀戚,神情却肃穆端正。
他环视在场的官员时,目光含蓄而谦抑,但偶尔闪动间,又带着一种不容轻视的凛然神采。
与众人相互见礼时,更是一丝不苟,礼仪周全。
“本宫初御文华殿,万事仰赖诸位肱股之臣了。”朱翊钧开口,声音尚带稚嫩,但语气平稳,清晰有力。
高仪看在眼里,心中讶异更甚。
“这……这真是我认识的那个调皮浮躁、怯懦怕事的皇太子吗?怎么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臣等参见皇太子殿下——”
“殿下——”
文武百官们纷纷躬身作揖,声音在文华殿前广场上此起彼伏。
不少官员这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位大明朝的储君。
虽然之前多少听过些风声,说这位太子爷性子有点“纯粹”——说白了就是胆小怕事,不够灵光。
上次劝进,愣是被黑压压的百官吓得没敢露面。
所以在大家心里,早就给这位嗣君贴上了“资质平平”的标签。
可今天一见,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这位小太子,举止从容,说话清晰,跟传闻里那个木讷畏缩的形象压根对不上号。
官员们忍不住,或明或暗地,都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朱翊钧。
高仪作为太子讲学的首席侍班官,是百官里最熟悉朱翊钧的人,此刻更是心里直犯嘀咕!
目光在朱翊钧身上扫来扫去,只觉得这位太子爷像是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
旁边的高拱,一边作揖,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心里在琢磨:
“李贵妃这是下了多大功夫,操练了多久,才把这孩子逼出这份表面功夫?”
只有张居正,面色平静如水,目光淡然扫过,看不出任何情绪。
朱翊钧感受着下面投射来的各种探究目光,心里有点无奈:“一个个偷瞄得那么明显,真当我看不见啊?”
“说好的天威难测,抬头看皇帝就要杀头呢?怎么跟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
还好,也就今天第一次正式视朝,百官出来迎一下走个过场,以后就没这待遇了。
不知怎么,这场面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第一次怯生生迈进公司时的感觉。
朱翊钧赶紧把这奇怪的“既视感”甩出脑海。
这短暂的审视没持续多久,首辅高拱便率先越众而出,声音洪亮:
“大行皇帝骤然龙驭上宾,文华殿主位空悬,臣等忧心如焚。
今日得见皇太子殿下临朝视事,真如久旱逢甘霖,心中不胜欣喜!”
张居正和高仪紧随其后,躬身道:“恭迎皇太子升殿——”
身后百官也齐声附和,声音嗡嗡作响,随即请嗣君入殿。
朱翊钧从善如流,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经过百官队列时,他再次环视众人。
靠着前身的记忆,他勉强将六部九卿各位大佬的名字和眼前这些或严肃、或精明的面孔一一对上号。
他昂着头,步子不紧不慢,直到走到内阁三位阁老面前,才停下脚步!
抬起头,仔细看向这三位将在他未来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班子成员”。
高拱——力主改革、整顿吏治,后世评价毁誉参半的“老愤青”首辅。
高仪——清廉到差点买不起房、连家里人丧事都差点办不起的群辅。
张居正——他神交已久,那个“工于谋国,拙于谋身”的次辅,未来的帝国掌舵人。
“啧,这就是我的核心团队了。”朱翊钧心里嘀咕!
“不过看这三位的神情,对我这个新老板,怕是连半分真心拥戴都没有。以后的工作,不好开展啊。”
他心里感慨,脸上却不动声色,忽然停下脚步,转向高仪,极为恭敬地行了个半礼,口称:“先生。”
高仪心里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赶紧侧身避开,连连摆手: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此时非讲学之时,乃视朝之刻,臣万万不敢受此师礼!”
他作为太子太保,讲课的时候受学生一礼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