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穿过长长的、寂静无人的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门窗紧闭,只留下一道道狭窄的缝隙。无数双惊恐、好奇、敬畏、怨毒的眼睛在后面窥视。他们看到的是如同地狱修罗般沉默而嗜血的血浮屠,看到的是那位年轻而凶名赫赫、喜欢在雁门关外用草原骑兵的人头堆砌京观的异姓王。恐惧,如同瘟疫般在街巷中蔓延,所过之处,只剩下死寂。
终于,镇北王府那熟悉而略显斑驳的朱红大门,出现在了李宇文的视野中。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四年了。自从四年前奉旨“离京”,实则是被软禁在北境,他就再也没回来过。府门前那对昔日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如今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斑驳的痕迹如同这座看似繁华、实则早已从根子上腐朽的帝国。物是人非,斯人已非。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有对过往的追忆,有对故园的眷恋,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杀意与决绝。
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矫健如猎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粗糙而布满老茧的手掌,带着北境风沙的粗粝感,轻轻抚过那冰凉的、刻着繁复花纹的黄铜门环。指尖传来久违的触感,冰冷,坚硬,一如他此刻的心。
“吱呀——”
沉重的府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露出王府内久无人气的庭院,荒草丛生,满目萧然,一片破败景象。
李宇文没有丝毫犹豫,迈开大步,率先走了进去。他身后的血浮屠鱼贯而入,迅速而无声地散开,如同鬼魅一般,接管了王府的每一处制高点和要害,警惕地审视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沉重的府门,在他身后被牢牢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也隔绝了退路。
王府内,尘埃在从窗棂透进的光柱中无声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精灵。李宇文站在空旷荒凉的庭院中,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灰尘与腐朽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四年前的记忆——是母亲的熏香,是兄长的朗笑,还是那场阴谋之夜的血腥?那些记忆,如同一根根细针,刺痛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知道,从他踏入京城的这一刻起,一场比江湖厮杀更加凶险万倍、更加不见血的权力游戏,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李宇文,就是那个手持利刃、准备搅个天翻地覆的——破局者。
镇北王府,李宇文刚脱下沉重的盔甲,用冰冷的井水草草洗漱了一番,试图洗去一路的风尘与杀伐之气。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正欲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府门外便传来了一声尖细而刺耳的传旨声,如同一根针,刺破了王府内短暂的宁静:“圣上有旨,宣镇北王李宇文即刻入宫觐见!”
皇宫,养心殿。
殿内炉火温暖如春,上好的檀香在青铜仙鹤香炉中袅袅升起,盘旋缠绕,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大乾皇帝萧景琰身着明黄色常服,靠在铺着厚厚锦缎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有些涣散地投向窗外那几株早已凋零的枝桠,眼神空洞而疲惫。
他比数月前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眼窝深陷,眉宇间积郁着化不开的阴霾与烦躁。龙体依旧,但那股子帝王的威严,却仿佛被连日来的焦虑与猜忌消磨得黯淡了许多。
内侍监总管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躬着身子,走到御前,低声禀报,声音细若蚊蚋:“陛下,镇北王……已在殿外候旨。”
萧景琰捏着书卷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书页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卷曲。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寂静,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香炉中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清晰可闻。他心中翻江倒海,愤怒、忌惮、不甘、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终于,他用一种听不出喜怒、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调说:“宣。”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李宇文缓步而入。他未着甲胄,仅是一身玄色绣金蟠龙亲王常服,却带着一身洗不去的风尘与凛冽寒意,仿佛将北境的风雪和江湖的血腥气都带入了这温暖如春的殿堂。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着地面,目光平静如水,走到御前,依礼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臣,李宇文,参见陛下。”
没有跪拜,只是躬身。那挺直的脊梁,如同一杆标枪,宁折不弯。
萧景琰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的怒火猛地窜起一尺高,但他死死地压了下去。他仔细地打量着下方的李宇文,试图从那张年轻、冷峻、古井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得意、一分张狂或是半点心虚的痕迹。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蕴含的、如同深渊巨兽般令他心悸的力量。
“爱卿……平身。”萧景琰终于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路辛苦。赐座。”
李宇文谢恩,在早已备好的锦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并无半分拘谨,姿态从容得仿佛是在自己府中。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清晰可闻,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人心上。萧景琰在心中飞速盘算,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该如何开这个口?斥责?对方兵威正盛,关外大军压境,绝非时机。安抚?自己接连几道圣旨已成笑柄,再示弱只怕皇权威严扫地,再难拾起。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的臣子,而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冰山,让他所有的算计和手段都显得那么可笑。
最终,萧景琰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看似最无关痛痒的开场白:“爱卿此番……为民除害,肃清江湖败类,辛苦了。”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得可笑,舌尖泛起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