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以南三百里,涿县。县衙正堂,原本属于县令的紫檀木公案后,坐着一位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他叫陆青,年仅十七,身披略显宽大的绯色官袍,腰间的银鱼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是新任的涿县县令,父母皆死于三年前的雁门关。
堂下,几名本地胥吏和乡绅耆老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他们偷偷打量着这位年轻的过分的长官,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不安或犹豫,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王乡绅,”陆青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县库账册记载,去岁你名下田庄应缴粮赋三百石,为何至今只入库不足百石?”
被点名的胖乡绅浑身一颤,挤出笑容:“县令明鉴,去岁收成不佳,实在是……”
陆青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轻轻一抛,竹简“啪”地一声落在王乡绅脚前。“这是你庄上佃户的联名状,控你盘剥过甚,私设刑堂。此外,三年前经你手转运至雁门关的那批军粮,其中一千石陈米霉变,你作何解释?”
王乡绅脸色瞬间惨白,汗如雨下:“县令!这是诬告!那军粮……军粮之事,是、是上官吩咐……”
陆青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那是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称的、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寒光。“上官?哪个上官?雁门关的五万冤魂,正在地下等着对质呢!”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乡绅,对堂下衙役令道:“拿下!抄没家产,依律论处!”
衙役中领头的,是一名同样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县尉,名叫赵虎。他身形不算高大,但动作矫健,一步踏出,腰刀已半出鞘,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带着狼一般的警惕。他曾是敢死队的成员,腰间一道深深的箭疮尚未完全愈合。
处理完公务,陆青与赵虎并肩走出县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射在青石板上,与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交融在一起。他们骑着战奎重骑营配发的高头大马,马蹄踏在冻硬的血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仿佛踩碎了旧日的腐朽与不公。
街道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但无数道目光透过缝隙,偷偷注视着这支年轻的队伍。恐惧、敬畏、疑惑,还有一丝深埋的、不敢表露的希冀,在暗处涌动。这些少年官员的狠辣与高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们不像过去的官员那样和光同尘,他们的到来,伴随着血腥的清算和不容置疑的新秩序。
赵虎勒住马缰,望向城西一片尚在冒烟的废墟,那里曾是本地一家参与克扣军粮的豪商宅邸。“青哥,卢家在城外的几个庄园,似乎还有隐匿的武装家丁。”
陆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冰冷如铁:“无妨。王爷给了我们生杀之权。传令下去,明日一早,点齐人手,犁庭扫穴。”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们的父母,在看着呢。”
就在涿县少年县令雷厉风行之时,幽州深处,卢家百年基业的核心——卢镇岳,正身处老宅最隐秘的暗室。
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腐朽的气息。卢镇岳衣衫凌乱,双目赤红,往日里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如恶鬼。他面前摆放着一只打开的楠木匣,匣内,是他长子卢元朗经过石灰腌渍的首级。头颅须发怒张,口洞大张,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吾儿……元朗……”卢镇岳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冰冷僵硬的脸颊,指尖划过脖颈处平整的断口,老泪纵横,混合着嘴角咬出的血水,滴落在头颅上。“宇文小儿!李宇文!你好毒的手段!断我卢氏血脉,毁我百年家业!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暴起,抽出墙壁上装饰用的青铜古剑,疯狂地劈砍着身旁的书案、座椅。名贵的紫檀木家具在剑下化为碎片,木屑纷飞,映照着他癫狂的身影。发泄过后,他喘着粗气,走到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颤抖着按下几处隐秘的机括。
“咔哒”一声,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八卷空白的素白绢帛。
卢镇岳咬破食指,以血为墨,在每一卷绢帛上,都狠狠写下八个扭曲、狰狞、饱含怨毒的血字:
“北境反刃,合诛李宇!”
鲜血顺着绢帛流淌,滴落在暗室的地面上,积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他将八份血书分别装入特制的密函,用火漆封好,盖上卢氏家主的私印。
“来人!”他低声嘶吼。
几条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暗室角落,这些都是卢家培养多年的死士。
“将此信,亲手交到崔、王、郑、李(京城李氏)、赵、苏、柳、萧八家家主手中!告诉他们,李宇文已成疯魔,北境旧族覆灭之日,便是京畿世家唇亡齿寒之时!若再不联手,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死士们单膝跪地,沉默地接过密函,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密道的入口。
卢镇岳望着空荡荡的暗室入口,眼中燃烧着绝望和疯狂的火焰:“李宇文……你等着……就算我卢家满门死绝,化作厉鬼,也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几乎在卢家死士出动的同时,数千里外的京城,崔家府邸深处,一间焚着极品檀香的密阁内。
家主崔云朔衣着华贵,面容儒雅,正就着烛光,仔细阅读着刚刚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卢镇岳血书。绢帛上的血字在烛火映照下,仿佛在蠕动、挣扎。
“北境反刃,合诛李宇……”崔云朔轻声念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卢老儿倒是急了,这血书,字字泣血啊。”他随手将血书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绢帛,将“反刃”二字烧得卷曲、焦黑。
“李宇文……确实是一把难得快刀。”崔云朔对着黑暗中侍立的人影悠然道,“陛下借他之手,将幽冀这些不听招呼的旧族清理得干干净净,充实了国库,也削弱了地方势力。一石二鸟,手段高明。”
黑暗中的人影微微一动:“家主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把刀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惊。”崔云朔眼神转冷,“让他再活一年,北境的蛮子会被他杀怕、打服,他的军威将如日中天;让他再活三年,幽冀凉三州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兵精粮足……届时,他若要挥师南下,清君侧,或者干脆黄袍加身,谁人能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