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廷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角有不起眼的印记——那是朝廷细作的专用标记:“左大营昨夜八百里加急发出的密报抄本,内容与我们预判一致——‘镇北王李宇文率部死守幽州,与蛮子血战,伤亡惨重,然城未破,双方已成疲钝之势。’”
李宇文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如同冰面开裂。“那些老鼠终于肯现身了,不过不急,等藏得更深的暗子全部冒头后,再一并清理。”他抬眼看向霍云廷,“以我的名义,再发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求援,粮草、军械,越多越好。虽说这是白用功,但我们的态度要摆出来,让他们觉得我们已是强弩之末。”
“末将明白!”霍云廷躬身领命。
他心中清楚,这封密报抵达御前后,足以让龙椅上的那位和满朝文武“安心”。他们会认为,功高震主的镇北王已被草原狼群咬住喉咙,虽未断气,却也元气大伤,再难构成威胁。而草原方面,也确确实实流了血,符合朝廷“以夷制夷”的期望。
耶律清风之所以愿意配合李宇文演这场大戏,根源在于李宇文送出的那封信。信中,李宇文以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蒸馏提纯的高度酒(可作消毒、御寒甚至燃料),以及高桥马鞍(能极大提升骑兵稳定性与战力)——作为筹码,换取耶律清风的合作,以及最重要的:时间。草原部落急需这些“奇物”过冬,而耶律清风则需要借助这场“大战”,整合内部并不完全服从他的势力,清除异己。双方各取所需,心照不宣,如同最默契的猎手。
“告诉耶律清风,十日后,寅时三刻。”李宇文的手指在桌面地图的落鹰涧位置轻轻一点,那里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道狭长谷地,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也是这场大戏的落幕舞台,“让他把‘败仗’演得再逼真些。我要看到至少五千具‘尸体’,和溃退三十里的场面,不能有任何破绽。”
霍云廷心神领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末将明白。届时,我会率‘残部’出城‘追击’,再‘缴获’一批草原遗弃的辎重——破损的帐篷、散乱的兵械、无主的战马,样样都不能少。以壮声威,坐实我们苦战得胜的战果。”
“清理战场时,手脚干净点。”李宇文的声音冷得像冰,“落鹰涧地势险要,事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
这将是一场血腥的献祭,用数万条人命,为这场大戏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王爷放心,末将定会处理妥当。”霍云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追随李宇文已久,深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些被牺牲的生命,在这盘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棋中,只是必要的代价。
交代完毕,李宇文挥了挥手。霍云廷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外的阴影中。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城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哀嚎和夜巡的梆子声,如同催命的符咒。李宇文走到帐边,望向漆黑的天幕,繁星如冰冷的砂砾,洒落在幽州城头,泛着寒冽的光。
他想起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位陛下,想起满朝文武猜忌的眼神。他们将他这位功高震主的“镇北王”视为心腹大患,恨不得借草原之刀除之而后快。却不知,他李宇文早已跳出这棋盘,与曾经的“敌人”联手,布下了更大的局。
城下的血腥味顺着朔风卷来,混杂着焦糊的皮肉气息与铁锈味,沉甸甸压在鼻尖——这是死亡与阴谋交织的味道,冷冽、粘稠,李宇文早已闻得麻木,甚至能从这气息的浓淡中,判断出城外尸骸堆积的厚度。
“还有十日。”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出口便被无边夜色吞噬,唯有眼底的寒芒,在漆黑中亮得惊人。
战事就此陷入胶着。草原军每日擂鼓攻城,云梯如林架上城墙,却总在最关键时鸣金收兵;守军则奋力抵抗,滚木、金汁、箭矢轮番招呼,看似死战不退,却始终未动用核心精锐。这十日里,李宇文连续八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求援信写得字字泣血,从粮草短缺到兵卒疲惫,桩桩件件皆是绝境,可这些信最终都石沉大海,连一丝回音都未曾传来——正如他所料,京城那位,巴不得他与草原部族拼个同归于尽。
十日后,寅时初刻。
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天地间泼满了墨,连星光都被吞噬殆尽。幽州城西门的千斤闸悄然升起半尺,一道漆黑的缝隙在城墙上蔓延,霍云廷亲率八千精锐骑兵,人衔枚、马裹蹄,马蹄裹着麻布踏在冻土上,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暗夜中涌动的暗流,悄无声息涌出城门。
骑兵们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背上挎弓,目光锐利如鹰,借着极淡的天光,朝着西北方向的落鹰涧疾驰而去。马蹄掀起的冻土与草屑,在身后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很快便被夜色抹平。
而李宇文依旧立在城头,玄色大氅垂落地面,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掠过的风,掀起衣袂边角,露出内里银白的甲片,在远处草原大营零星的火光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反光。他的侧脸冷峻如石雕,眉峰微蹙,目光死死盯着落鹰涧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数里夜色,看清那里即将上演的血色大戏。
落鹰涧,名副其实。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陡峭山壁,怪石嶙峋,草木稀疏,中间一道狭长谷地,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谷中乱石遍布,是天然的设伏之地,也是耶律清风约定好“兵败溃退”的舞台。
寅时三刻,三更鼓刚歇。
“杀——!”
谷地深处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无数火把被点燃,火光骤然亮起,从谷底蔓延至山腰,将半边天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连山壁上的岩石都被染得赤红,如同流淌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