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一出,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皆伏在地上,头颅贴紧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偌大的金銮殿内,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皇帝平稳却威严的呼吸声。无人敢反驳,甚至无人敢流露出半分异议,可每个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道圣旨,表面上看,是皇帝对镇北王李宇文的极致信任与重用——将幽、冀、凉三州兵权尽数交予一人,让其统揽三地军政,这等权力,纵观大乾开国以来,也寥寥无几。可只要稍加思索,便知其中暗藏的杀机,足以将这位年仅十八的少年王爷推向万丈深渊。
谁都清楚,幽、冀二州经此一役,已是残破不堪。三十余位将领殉国,守军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到了极点;粮草军械被草原蛮子劫掠焚毁大半,存粮不足一月;而耶律清风的五十万大军,正陈兵幽州城外,虎视眈眈,士气正盛。
更要命的是,萧景琰虽下旨令幽、冀两地官员士族听候调遣、筹措粮草,可这道旨意,更像是一道空洞的命令。幽、冀之地历经战乱,民生凋敝,世家士族虽有家底,却素来抱团自保,怎会轻易将积累的财富粮草拱手交出?而那些地方官员,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早已看透皇帝借刀杀人的心思,又怎会真心实意地配合李宇文?
至于凉州,虽是李宇文的根基之地,可一旦他率精锐驰援幽州,凉州防务必然空虚。萧景琰只说让他“死守三州”,却未提及是否会派遣援军填补凉州空缺,也未承诺朝廷会给予任何粮草军备的支援。这意味着,李宇文不仅要带着凉州精锐,在幽、冀之地与五十万草原铁骑死磕,还要分神顾及后方凉州的安危,首尾不能相顾。
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将李宇文架在了火上烤,是要让他与草原蛮子两败俱伤,最好是同归于尽!
二皇子萧景睿伏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缩。他素来与李宇文无甚交集,可此刻也忍不住为那位少年王爷捏了一把汗。五十万大军,残破的防线,虚无缥缈的粮草支援,这分明是一道死诏。
三皇子萧弘昭则暗自窃喜,他本就忌惮李宇文的军功与威望,如今皇帝将这等必死之局抛给了他,无论结果如何,李宇文都注定再难对自己构成威胁。若李宇文战死,那便是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若他侥幸取胜,想必也会元气大伤,朝廷再顺势收回三州兵权,易如反掌。
太傅苏鸿清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的计策成功了,既满足了萧景琰除去李宇文的心思,又堵住了朝堂上下的悠悠之口,可谓一举多得。至于李宇文的死活,在他眼中,不过是皇权博弈的一枚棋子罢了。
兵部尚书柳智尚心中满是忧虑,他深知前线的艰难,李宇文纵然用兵如神,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粮草军备,没有稳固的后方支援,仅凭一腔热血与精锐铁骑,想要挡住五十万草原大军,无异于痴人说梦。可他不敢反驳,只能将这份忧虑深埋心底,暗自祈祷这位少年王爷能创造奇迹。
户部尚书柳明远则想得更为实际,皇帝下旨拨款百万两料理三位将军的后事,又要让李宇文自行筹措粮草,这百万两白银,最终还是要从户部出。如今国库空虚,这笔开销无疑是雪上加霜,可他同样不敢多言,只能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财务危机。
内侍监总管李德全将圣旨拟好,双手捧着呈给萧景琰过目。萧景琰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拿起朱笔,在圣旨末尾重重落下御印,鲜红的印泥盖在明黄的卷轴上,如同凝固的鲜血。
“即刻派八百里加急,将圣旨送往凉州,不得有误!”萧景琰沉声道。
“奴才遵旨!”李德全连忙应道,转身将圣旨交给身旁的传旨太监。那太监接过圣旨,小心翼翼地卷好,揣入怀中,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朝着殿外走去,恨不得立刻将这道暗藏杀机的圣旨送到李宇文手中。
萧景琰看着传旨太监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李宇文,你十八岁封王,军功赫赫,威望日隆,已然成为朕的心头之患。这幽、冀之地,便是你的埋骨之所。若你能侥幸不死,朕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死了,那也只能怪你命不好,挡了朕的路。
他缓缓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齐声高呼,声音整齐却透着几分疲惫与复杂。他们缓缓起身,低着头,鱼贯而出,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没有人敢多看皇帝一眼。金銮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久久未能散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在议论着这道圣旨,议论着那位即将奔赴生死战场的少年王爷。有人为李宇文鸣不平,有人觉得他咎由自取,还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待着北疆传来的消息。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镇北王府内,却是一片祥和。
此时正是九月,王府内的桂树开满了金黄的花朵,甜香四溢,沁人心脾。李宇文正与秦舒婷、白婉竹坐在庭院的石桌旁,品着新酿的桂花酒,聊着近日的趣事。
秦舒婷身着月白色襦裙,手中捏着一片飘落的桂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王爷,这桂花酒真好喝,比上次我们在城西酒肆喝的还要醇香。”
白婉竹身着淡青色长裙,温婉一笑:“这是王府酿酒师傅特意为王爷酿的,用的是今年最新鲜的桂花,自然不同寻常。不过舒婷妹妹,这酒虽好,可也不能多喝,免得醉了。”
李宇文看着眼前两位巧笑倩兮的女子,心中满是暖意。自结盟之事定下后,他与秦舒婷、白婉竹的相处愈发融洽,原本因家族联姻而起的隔阂,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彼此的信任与牵挂。
“喜欢便多喝几杯,”李宇文笑着为两人斟满酒杯,“这桂花酒度数不高,醉不了人。等过几日,我带你们去凉州城外的望月台,那里的桂花更多,风景也更好。”
秦舒婷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早就想去望月台看看了。”
白婉竹也点头附和:“望月台的月色闻名遐迩,能与王爷、妹妹一同前往,想必是一段难忘的经历。”
三人正说得热闹,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亲卫统领王二柱神色慌张地奔来,单膝跪地,语气急促:“王爷!京城八百里加急,传陛下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