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雁门关外。
朔风卷着漫天黄沙,如一头头暴怒的苍黄巨兽,咆哮着,嘶吼着,狠狠撞击在那历经千年风霜的古老城墙上。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而低沉的“轰隆”声,仿佛是远古巨兽在啃噬着这道中原的屏障。风沙迷眼,天地间一片混沌的土黄色,唯有城头那面“李”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猎猎如战鼓,猎猎如不屈的呐喊。
城墙上,李宇文正身着一袭沾满灰尘与汗渍的玄甲,如同一尊从血与火中走出的战神。他没有佩戴头盔,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城下正在加固工事的民壮。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石块要嵌紧!缝隙用生铁汁浇灌!胡人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喏!”
民壮们齐声应诺,声音嘶哑却坚定。他们挥动着沉重的铁锤与撬杠,将一块块巨大的青石嵌入城墙的豁口。每一次锤击,都激起一片火星;每一次号子,都饱含着对身后家园的守护。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在黄沙中凝结成一层白霜。李宇文的目光扫过他们古铜色的脸庞,那上面有疲惫,有坚毅,更有劫后余生的狂热。他知道,这些人,早已将性命与这道城墙,与他李宇文,绑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细线划破了漫天黄沙。紧接着,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滚惊雷,碾过大地,也碾过了城头所有人的耳膜。那队人马如黑色的闪电,迅速在视野中放大,扬起的烟尘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长长的、土黄色的巨幕。
“来者何人!”城头的守军厉声喝问,弓弩瞬间上弦,寒光闪闪。
“圣旨到!雁门关守将李宇文接旨!”一个尖锐而高亢的声音,如同利箭一般,穿透风沙与雷鸣般的马蹄声,清晰地传入了城头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宇文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着城楼下飞奔而去。他的脚步急促而有力,每一步踏在青石台阶上,都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战鼓擂动在他自己的心上。玄甲的甲叶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急促的“哗啦”声。
来到城门外,他双膝重重地跪在沙土地上,膝盖陷入松软的沙土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挺直脊背,声音洪亮而坚定,压过了呼啸的风声:“臣,雁门关守将李宇文,接旨!”
那领头的太监,身着一袭华贵的紫色蟒袍,袍上金线绣制的云纹在昏黄的天光下依旧闪烁着刺目的光泽。他头戴一顶镶嵌着硕大东珠与红宝石的乌纱帽,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手中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那便是代表着天子权威的圣旨。圣旨在风中猎猎飘动,那抹鲜艳的明黄,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痛了李宇文和他身后所有士兵的眼睛。
太监缓缓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宇文将军镇守雁门关,力挫胡虏,取阿古拉全族人头,筑京观以威震边疆,立下不世奇功!今,兑现当年对太子之承诺,赏黄金万两,良田万顷,封镇北王,封地凉州!另赐皇城内亲王府一座!着其安顿好雁门关军务后,即刻进京,受封王爵!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在李宇文的脑海中炸响。
镇北王!
封地凉州!
他李宇文,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关小校,一跃成为了大乾王朝最显赫的异姓王!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堤防,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依旧死死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声带,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臣……李宇文……谢主隆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如同捧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太监缓缓地将那卷带着体温的圣旨,放入了他的掌心。绸缎的触感冰凉而顺滑,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尖都在发颤。
“王爷快快请起!”太监的笑脸瞬间绽放得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语气也变得无比热络,“咱家李德全,这厢有礼了。”
李宇文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真诚而谦逊的笑容,那笑容在风沙的雕琢下,显得格外温暖:“李公公一路辛苦,请随我入城。宇文已备下薄酒与药浴,为公公和诸位兄弟洗去一路风尘。”
“有劳王爷了。”李德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公公言重了。”李宇文连忙摆手,态度谦恭得仿佛他还是那个小小的校尉,“公公舟车劳顿,为我等宣旨,宇文做的这些,不过是本分罢了。”
“比起王爷和将士们在雁门关抛头颅、洒热血,咱家这点辛苦,可不就是不值一提了嘛。”李德全拍着马屁,心里对这位新晋王爷的谦逊态度更是满意了几分。
“公公请!”李宇文侧身相让,亲自在前方引路。
当晚,李宇文的临时府邸内,灯火通明,笙歌鼎沸。大厅正中,摆着一头烤得金黄油亮的全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美酒在琉璃杯中荡漾,映着烛光,如同流动的琥珀。
宴席上,宾主尽欢。李宇文频频举杯,向李德全及随行的禁军校尉们敬酒。他的谈吐不卑不亢,既不失边关将领的豪爽,又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欢声笑语回荡在厅堂之内,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的血腥与疲惫,都一并驱散。
酒至半酣,李宇文借着更衣的名义,悄悄将李德全引至偏厅。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入李德全手中。锦囊入手温润,李德全只略一触摸,便知其中是颗颗饱满圆润的南珠。
“公公,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李宇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十足的诚意。
李德全不动声色地将锦囊收入袖中,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凑近李宇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王爷此次进京,可得万事小心。京里的水,比这雁门关外的黄沙,还要深上十倍。有些人,见不得王爷的好,恐怕会暗中使绊子。”
李宇文心中一凛,前世在地球时,他在商场与官场的夹缝中求生,早已见识过无数的勾心斗角与阴谋诡计。他深知,这异世的权力场,只会更加残酷。
不过,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如同夜空中划过的闪电,转瞬即逝。他微微一笑,回握住李德全的手,低声道:“多谢公公告知。宇文虽是粗人,但也知道,这世上,有光的地方,便有阴影。不过,我李宇文既然能在这雁门关下,用刀枪杀出一条血路,又何惧京中那点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
李德全眼中精光一闪,深深地看了李宇文一眼,随即笑道:“王爷有此胆识,咱家便放心了。”
次日清晨,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雁门关的城楼上,为这座饱经风霜的雄关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李宇文天未亮便已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安顿军务。他将张超等一众心腹将领召集到帅帐,将城墙的防务、粮草的储备、斥候的巡逻路线,乃至与周边州府的粮草调拨,都一一交代清楚。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没有丝毫的遗漏。
“张超,雁门关,我便交给你了。”最后,他拍着张超的肩膀,将一枚代表着自己身份的玄铁虎符,郑重地放入对方手中。
“将军放心!末将在,关在!”张超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虎符,声音哽咽。
安排好一切后,李宇文开始为进京受封做最后的准备。他从两千名亲卫中,再次精挑细选,留下了最忠诚、最勇猛的八百骑,作为自己的贴身护卫。这些士兵,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眼神冷峻,肌肉如铁,沉默地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他又准备了数车草原特产:最上等的紫貂皮毛,柔软得如同云朵;晶莹剔透的草原蜜蜡,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甜香;还有几株百年份的雪莲与人参,用锦盒小心翼翼地装着,作为献给皇帝的礼物。
一切准备就绪,李宇文翻身上了他那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踏雪”宝马。他身着崭新的亲王礼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腰悬天子御赐的“镇北”宝剑。在两千铁骑的簇拥下,这支队伍缓缓驶出雁门关,踏上了通往京城的漫漫长路。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马蹄踏起的烟尘,在他们身后形成一道长长的土龙。队伍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荣耀交织的气息。
然而,李宇文并不知道,就在他志得意满地踏上新征程时,一张由嫉妒与野心织就的巨网,早已在京畿通往雁门关的必经之路上,悄然张开。二皇子萧景睿的密令,早已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到了一伙盘踞在黑风岭的江湖亡命之徒手中。那些人,个个都是身怀绝技、心狠手辣的江湖败类,为了金银,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此刻,在距离雁门关八十里外的黑石峡,两侧刀削般的悬崖上,几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嶙峋的怪石,死死地盯着那条蜿蜒如蛇的官道。他们如同一群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只待猎物踏入陷阱,便会毫不犹豫地发动致命一击。
朔风卷着沙砾,狠狠砸在李宇文的玄铁战甲上,发出“簌簌”的轻响。他勒住胯下“踏雪”,目光越过绵延的车队,落在前方黑石峡的入口——那道峡谷两侧崖壁如刀削,谷底仅容两车并行,正是兵家所说的“绝地”。
一股莫名的警兆,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升起。他眉头微蹙,抬手示意队伍暂停前进。他凝视着那幽深的峡谷,峡谷内阴影重重,仿佛一头远古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巨口,正等待着将他们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