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再也不愿在这让他感到窒息与屈辱的大殿中多待一刻。他拂袖而去,宽大的龙袍在空中划过一道仓促而狼狈的弧线,甚至带翻了御案上的一只青瓷茶盏,“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退——朝——!”大太监李德全尖利的嗓音适时响起,却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与颤抖。
金殿之内,群臣愕然。一场本以为会雷霆万钧的风暴,就这样在异姓王李宇文的舌战群儒之下,以皇帝的仓皇退场而草草收场。
而那位玄袍亲王,却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尊不可撼动的山岳。他玄色王袍上的麒麟纹,在从殿门射入的阳光下,闪烁着孤绝而锋利的光芒。他以异姓之身,立于这权力的漩涡中心,四面皆敌,却硬是凭着一身胆魄与智计,杀出了一条血路。任凭风雨飘摇,我自巍然不动。
金殿之内,群臣鸦雀无声,目光在皇帝萧景琰仓皇离去的背影与依旧傲立殿中的李宇文之间来回游移,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今日这场朝会,李宇文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非但未落下风,反而隐隐占据了上风!这大乾的天,真的要变了!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许多人的脊背。
李宇文凝视着萧景琰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缓缓扩大,如同冰封湖面下悄然裂开的缝隙。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博弈,将更加凶险,也更加……有趣。他转身,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玄色蟒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金銮殿。殿外的阳光刺眼而灼热,却在他玄色蟒袍上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甲胄。
金殿风波过后,京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镇北王府如同风暴眼,外围暗流汹涌,内部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李宇文深居简出,府邸大门紧闭,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蕴藏着何等磅礴的力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皇帝萧景琰数次试图通过软性手段——诸如赏赐珍玩、设宴款待、乃至暗示性的磋商——想让李宇文松口,交出至少部分俘虏,哪怕是做个样子,也好维护朝廷最后的颜面。
然而,李宇文的态度始终如一,冷淡而坚决,如同一块顽石。对于赏赐,他照单全收,却无半分感激之色;对于宴请,他称病推脱,闭门谢客;对于交涉,他只回以一句冷冰冰的话:“俘虏事关重大,本王需亲自处置,以绝后患。” 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让萧景琰和崔珣、王夙等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愤怒,却又无可奈何。潼关外的十万冀州军,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整个朝廷的头顶,让他们夜不能寐。
打破僵局的,依旧是来自北境的军情。
草原王庭异动的消息再次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送达御前,这一次的情报更为具体,数个大型部落的骑兵已经开始在边境线附近频繁出没,摩擦日增,战火一触即发。
消息传来的当日下午,李宇文未等宣召,径直入宫求见。他踏入养心殿时,身上仿佛带着北境风雪的寒意,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御座上的萧景琰。
“陛下,军情紧急,臣须即刻返回北境。”李宇文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草原骑兵若在这个时候南下,生灵涂炭,臣不敢有负镇守之责。”
萧景琰心中一震,他等待这个机会已久,但也深知这意味着什么。他强作镇定,试图做最后的争取:“爱卿忠勇,朕深知。北境安危,确系于爱卿一身。只是……爱卿此番离京,那数万俘虏……是否可交由刑部?朕也好对天下有个交代。” 他将“交代”二字咬得很重,几乎是放下了帝王的姿态,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李宇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不容置喙的决断:“陛下,此事臣已有决断。所有俘虏,本王将一并带回北境。”
“什么?!”萧景琰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瞬间铁青,龙袍下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全部带走?李宇文,你……朝廷法度何在?朕的威严何在?!” 他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这已不是交涉,而是赤裸裸的藐视!
李宇文迎着他愤怒的目光,身形挺拔如松,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陛下,法度威严,当建立在江山稳固之上。这些俘虏,非寻常罪犯。其背后牵连甚广,江湖余孽未清,朝中或有人与之暗通款曲!” 他目光如电,扫过一旁垂首不语的崔珣、王夙,那冰冷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让后者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将其留在京城,无异于纵虎归山,或授人以柄,滋生事端。唯有置于北境,在本王掌控之下,方能彻底断绝后患,审出幕后真凶,以正朝纲!若交由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如同金石落地,“万一有所闪失,致使阴谋得逞,危及社稷,这个责任,谁也担待得起?臣此举,正是为了陛下安危,为了大乾江山永固!”
一番话,冠冕堂皇,又将“江山社稷”和“幕后真凶”的大帽子扣了下来,堵得萧景琰哑口无言。他浑身发抖,指着李宇文,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来反驳。在绝对的实力和“大义”面前,所谓的朝廷法度和帝王威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颓然坐回龙椅,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好,好一个为了江山社稷!” 萧景琰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凉,仿佛从深渊中传来,“朕……准了。北境之事,全权托付爱卿。你……去吧。”
他挥了挥手,动作无力而仓皇,背影在巨大的龙椅映衬下,显得异常孤寂和渺小,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
离京之日,景象与入城时截然不同。
没有冗长的交涉,没有刑部官员的纠缠。天色未明,镇北王府方向便传来了沉闷的、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战鼓擂动,敲碎了京城的宁静。李宇文依旧玄甲黑袍,骑乘着神骏的乌骓马,一马当先,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战神。而他身后,是气势森然的五百血浮屠,甲胄鲜明,刀剑出鞘,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缓缓向着城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