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柳明远紧接着道,他拿出一本账簿,仿佛证据确凿:“陛下!臣已初步核查,李宇文此次出兵,耗费钱粮巨万,却无任何账目可查,其中必有贪腐,甚至可能虚报冒领,中饱私囊!请陛下准臣彻底清查冀州军及北境军一应粮草辎重账目,挖出这颗国之蛀虫!”
“陛下!”
刑部尚书魏承矩的声音如同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刮过寂静的金殿。他须发皆张,脸色因激动而涨成猪肝色,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愤懑与“忠心”尽数喷吐而出。
“昨日东城门,镇北王,公然拒交钦犯!臣等,亲眼所见!”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彼时,他麾下亲兵如黑云压城,刀锋出鞘,寒光凛冽,竟将天子脚下的城门视作其私产!那嚣张气焰,目无王法,令人发指!此例一开,国法将置于何地?纲纪又将置于何地?!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重振我大乾天威!”
魏承矩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一滴水,瞬间引爆了蓄谋已久的火药桶。
“臣附议!李宇文擅兴兵戈,屠戮江湖同道,此乃不仁不义之举,当严惩不贷!”
“启奏陛下,异姓王拥兵自重,功高震主,此等跋扈行径,实乃我朝心腹大患!”
“请陛下下旨,削其兵权,以安社稷!”
一时间,金殿之上,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如同钱塘江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文臣们的笏板敲击着金砖地面,发出杂乱而急促的“笃笃”声,仿佛是催命的鼓点。他们的脸上,或义愤填膺,或悲天悯人,或义正言辞,但眼底深处,却都闪烁着算计的寒光。这不仅仅是一场弹劾,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目标,便是那个立于殿中,孤身一人的异姓王。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萧景琰,面色阴沉如水,深邃的眼眸中寒光闪烁,却一言不发。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扣住雕龙扶手,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楠木捏碎。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权衡。李宇文,这个非他宗室血脉的异姓王,手握北境数十万雄兵,战功赫赫,早已成了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今日群臣发难,是他的默许,甚至是他暗中推动的结果。他要看看,这个功高震主的弟弟,究竟如何应对这滔天的巨浪。
殿下的几位皇子神色各异,心思百转。二皇子萧景睿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似乎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而心惊,又似乎在为李宇文的处境而担忧。三皇子萧弘昭则嘴角噙着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仿佛已看到李宇文身败名裂,从此再无法成为他夺嫡路上的绊脚石。而一向以温润谦和着称的四皇子萧允礼,此刻却只是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又像是一只潜伏的狐狸,静待着瓜熟蒂落。
分列两侧的八大世家代表们,则如八尊冰冷的石像,冷眼旁观。他们不动声色,却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手,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李宇文的崛起,损害了他们在地方上的利益,今日,他们要借皇帝和百官之手,将这个异类彻底碾碎。
面对这铺天盖地、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指责与声讨,那被万夫所指的主角——镇北王李宇文,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美而冷峻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一潭幽深的寒潭。他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些义愤填膺、唾沫横飞的官员。他的目光很冷,很沉,所及之处,仿佛有实质般的寒意,让不少原本叫嚣最凶的官员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心中莫名一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龙椅上的萧景琰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敬畏,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一丝极淡、极冷的嘲讽。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问:陛下,这就是您想要的吗?
“说完了?”
李宇文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清冷,却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清晰地斩断了所有的嘈杂与喧嚣。整个金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他一人的话语在穹顶之下回荡,余音仿佛带着金属的颤音。
他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看似轻缓,靴底与冰冷的金砖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可就是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所有弹劾者的心尖上,让他们的心脏猛地一缩,原本高昂的头颅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聒噪的声浪也戛然而止。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宗大夫,”李宇文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御史大夫宗泽远身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剖开,“你弹劾本王十大罪状,条条铿锵,掷地有声。本王倒是好奇,这些罪状,可有真凭实据?还是仅凭道听途说,风闻奏事,便敢在陛下面前构陷一位异姓藩王?”
宗泽远被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盯得心头发毛,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擅自动兵,屠戮无数,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还需什么证据?!”
“天下皆知?”李宇文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随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震得整个金殿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殿外的飞鸟也为之惊散。
“本王问你!”他环视一周,目光如电,“江湖八派,盘踞地方,私设刑堂,草菅人命,劫掠商旅,垄断盐铁!他们甚至胆大包天,接下悬赏,行刺当朝亲王!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朝廷的法度,在他们眼中是什么?陛下的威严,在他们眼中又是什么?!”
他句句不离“叛逆”,将一顶顶足以压死人的大帽子,不动声色地反扣了回去。随即,他目光如电,射向兵部尚书柳智尚:“柳尚书说本王私自调兵?哼!北境军制,乃太祖高皇帝所定,边境藩王,有临机专断之权!草原铁骑叩关,烽火燃起,难道本王还要千里迢迢,等你兵部一纸文书,黄花菜都凉了吗?!江湖乱党,啸聚山林,形同叛逆,剿灭叛逆,何须请示?!你若不服,大可去翻看《大乾律》与《太祖训》!看看是本王违背了祖制,还是你柳尚书,在混淆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