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响箭!”
李宇文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黎明前最浓稠的寂静。那声音里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固。一名经验老到的斥候闻令而动,动作快如闪电。他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鸣镝,箭杆上系着的骨哨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弓弦被他缓缓拉开,肌肉贲张,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直至弓满如月,蓄满了雷霆万钧之力。
“咻——”
箭矢离弦,带着刺耳的尖啸,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直刺苍穹。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紧接着,一声更加凄厉、更加持久的“嘀嘀”哨音在高空炸响,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死神号角,瞬间将荒原从沉睡中惊醒。宿鸟惊飞,扑棱棱的振翅声与哨音交织,构成了一曲末日的前奏。
城楼上的周靖,身形如磐石般屹立。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哨音响起的刹那,便已寒光四射。他没有丝毫犹豫,声如洪钟,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点火油!”
命令如铁,瞬间点燃了城头的紧张气氛。早已待命的士兵们如同精密的齿轮,瞬间咬合运转。他们两人一组,咬紧牙关,青筋暴起,将一桶桶沉重的火油艰难地挪到垛口。油桶表面油腻滑手,月光下泛着一层不祥的、粘稠的光泽,仿佛某种巨兽的鳞甲。塞子被粗暴地拔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油味混杂着硫磺的气息,猛地窜入每个人的鼻腔,呛得人几欲窒息。士兵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双手用力,将滚烫的、仿佛带着生命般粘稠的火油,狠狠泼向城墙之下。
火油如一条条贪婪的黑色毒蛇,顺着城墙冰冷的石壁蜿蜒而下,所过之处,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大地在痛苦地低吟。一名眼神锐利的士兵,看准时机,将手中燃烧的火把,带着满腔的仇恨与决绝,狠狠掷下。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地底的熔岩喷薄而出。火焰如同一头被囚禁了万年的火龙,骤然苏醒,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沿着城墙根部轰然窜起,瞬间形成一道高达数丈的熊熊火墙。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空气都扭曲得如同水波,城墙上的士兵们甚至能感到脸颊被灼得生疼。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映得如同白昼,也将胡骑们精心策划的偷袭之路,彻底化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炼狱天堑。
城下的胡骑,本还沉浸在即将得手的窃喜之中,黑暗是他们最好的掩护。然而,这突如其来的火海,如同白昼降临,将他们暴露无遗。刹那间,惊恐与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与热吓得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不顾一切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一名骑士在空中徒劳地挣扎,重重砸在冻土上,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他口吐鲜血,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绕过去!”有胡骑头目声嘶力竭地吼道。然而,他们刚一拨转马头,城头早已准备好的箭雨便如飞蝗般倾泻而下。“噗噗”的入肉声不绝于耳,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名胡骑被长箭贯穿肩膀,剧痛让他惨叫出声,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另一名则被精准地射中面门,仰面栽倒,连哼都没哼一声。
更多的人想向后退却,却被后面汹涌而至的同伴死死堵住去路,进退维谷。他们眼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推搡着,一步步走向那吞噬一切的火海。有人试图用皮袍扑打身上的火焰,却只是徒劳,最终在烈焰中扭曲、哀嚎,化为一具焦黑的残骸,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杀!”
周靖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盖过了火焰的咆哮与敌人的惨叫。他紧了紧手中那杆伴随他多年的银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中的战意沸腾。他没有丝毫迟疑,第一个纵身跃下城墙的阶梯,身影在火光中拉出一道坚毅的剪影。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敌人的心脏上,激起千层浪。
城头的将士们见主帅身先士卒,士气瞬间被点燃到顶点,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周靖冲杀而出。周靖的银枪在他手中化作一条翻江倒海的蛟龙,枪影如梨花纷飞,寒光闪烁。一名胡兵红着眼睛,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当头砸下,周靖不闪不避,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侧身、拧腰、递枪,一气呵成。枪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那胡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手中的狼牙棒“哐当”落地,身体缓缓软倒。
与此同时,赵毅率领的铁骑从侧翼如狂风般杀到。马蹄踏过燃烧的地面,溅起漫天火星,宛如夜空中最绚烂也最致命的烟花。长枪如林,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而过,胡骑成片地倒下,血肉横飞。一名胡骑试图顽抗,挥刀砍向马腿,却被战马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骨断筋折,连人带刀飞了出去。
西城角楼的萧承乾,听到震天的厮杀声,心中猛地一紧。他虽年少,但此刻脸上却不见丝毫稚气,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剑,剑柄上缠绕的皮革因汗水而有些湿滑。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低喝一声:“随我来!”便如一头出柙的幼虎,率先冲了出去。剑光闪烁,如流星划破夜空,一名胡兵还未反应过来,咽喉处已多了一道血线。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他只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手抹去,眼神却愈发冰冷,毫不犹豫地扑向下一个目标。火光映照下,他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却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悍勇。
萧景睿则带着负责加固城门的民夫们赶到。他们手中没有制式的兵器,有的只是沉重的夯土大锤和铁镐。但此刻,这些笨重的工具在他们手中却成了最致命的武器。一名壮汉怒吼着,将数百斤重的夯土锤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一名胡骑连人带马被砸得血肉模糊,脑浆迸裂。那壮汉喘着粗气,看着眼前惨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求生与守护家园的意志所取代。他咆哮着,再次举起了大锤。
李宇文则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带着他的斥候队从阴影中悄然杀出。他们不参与正面的混战,而是像一群盯上猎物的狼群,专挑胡骑中的军官下手。一名胡将,身材魁梧,正挥舞着狼牙棒,声嘶力竭地试图重整溃军。他满脸横肉,眼中满是暴戾与不甘。李宇文的目光锁定着他,如同猎豹锁定羚羊。他悄无声息地绕到侧后方,弓弦再次被拉满,这一次,没有哨音,只有一支冰冷的、致命的破甲锥。他屏住呼吸,感受着心跳与弓弦的共鸣,手指一松。
“嗖!”
箭矢无声,却快如鬼魅,精准地穿透了那胡将的后心。胡将的动作猛地一僵,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簇,眼中暴戾瞬间化为茫然与不甘,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狼牙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主将一死,胡骑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再也顾不得任何命令,只想着亡命奔逃。
这场惨烈的厮杀,一直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晨曦艰难地穿透弥漫的硝烟,洒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时,战场上只剩下满目疮痍。胡骑的尸体堆积如山,姿态各异,有的扭曲着,仿佛在向苍天控诉;有的则保持着临死前的挣扎姿态,手中还死死攥着卷了刃的兵器。暗红色的鲜血染红了大片冻土,在严寒中凝固成一块块暗褐色的冰晶,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宛如大地在痛苦地呻吟。侥幸存活的胡兵早已如鸟兽散,只留下遍地散落的刀枪剑戟,以及几面被火焰燎得残破不堪、沾满泥污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摇,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