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雾翻滚,像水一样在空中流动。那扇门上刻着“真实界”三个字,在雾里忽隐忽现。它不是人造的,像是从宇宙深处长出来的。门框是金属做的,颜色发暗,带着银光,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星图又像血管。这些纹路一直在轻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声音不进耳朵,却直接传到脑子里。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周明远肩上。我能感觉到他肩膀在抖,那是害怕和痛苦的表现。他呼吸很快,胸口起伏很大,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他不怕死,他怕失控,怕再被人当工具使。
猛牛站在我身后,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它身体前倾,用一块战舰残骸挡在前面当盾牌。它的毛烧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的机械骨架,接口处闪着红光。它是半生物半机器的怪物,曾是军方失败的实验品,被我们救了,成了最忠诚的伙伴。现在它眼睛通红,说明战斗本能已经完全激活,也意味着它已准备好拼命。
门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而是连回声都没有的死寂。一股冷风从门缝吹出来,带着铁锈和冰水的味道,让人皮肤发紧。这种冷不是温度低,而是让人觉得灵魂都被冻住了。
我没有动。
我知道这一天等了很久。
三十七次任务失败,十二次差点死掉,七次被清除记忆……所有的一切,就为了推开这扇门,见她一面。
这些年我走过废土,潜入数据世界,穿越无数平行空间找线索。每次失败,系统就删我一段记忆;每次死亡,都要重新拼接基因才能活过来。我曾在零下八十度爬行三天,只为捡一块芯片;也在量子迷宫被困七年,差点疯掉,只因为看到母亲的身影一闪而过。
现在,她就在门后。
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
她走得慢,脚没落地,像踩在时间缝隙里。她穿的长袍会流动,像水银,又像星光,颜色在蓝和白之间变。这不是衣服,更像是她的皮肤,能感应周围能量变化。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脸。
是我的脸。
但又不完全是。五官一样,可更冷,更硬,像被程序设定好的模板。她眉毛高一点,眼角微挑,嘴唇薄,脸上没有表情。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里有蓝色的数据流转动,像电脑运行时的光,冰冷,精准,没有感情。
“母亲?”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不是怕,是心突然揪紧,像被人捏住。喉咙干得说不出话。从小到大,我对她的记忆很少:实验室的灯、铁笼的影子、还有那一声“快走!”别的什么都不记得。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活着,却又像一段加密代码。
她停下脚步,眼里蓝光闪动,像是在读我的信息。
“林小满。”她开口,声音平平的,每个字都像计算出来的,“混血实验体01号,基因匹配99.8%,启动天界审判程序。”
空气好像凝固了。
猛牛低声吼叫,爪子在地上划出深痕,火星四溅。周明远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嘴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额头出汗,汗珠落下时竟结成了冰。
“你体内有机械族基因和自然元素之力,会造成三界失衡。”她说,语气没变,“根据《维度守恒协议》第十三条,你要交出所有能力:许愿宝盒核心、复制异能、五元素权限。否则,系统启动自毁倒计时——72小时。”
我没动。
风吹起我的衣角。我看了一眼手中的晶体——父亲临死前塞给我的东西,一块透明石头,里面藏着古老的能量。它现在有点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这是“源核”,传说中的创世结晶,连接所有世界的钥匙。它不该存在,却被父亲藏进我的基因里,十六岁才觉醒。
“所以你是来拿走一切的?”我问。
她没回答,抬起右手。掌心出现一团旋转的光点,组成复杂的图案,不断变化,散发出压迫感。
“这是秩序。”她说。
“可我不是零件。”我握紧拳头,晶体越来越烫,“我是人,是女儿,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沉默,但眼里蓝光闪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信号出了问题。
我立刻让宝盒扫描她的神经系统。刚接触,耳边响起提示音:
【检测开始……】
【神经信号分析中……】
【发现外部控制信号源,频率波段:Ω-9x】
【匹配度:98.7%】
【同款芯片型号:陈锋文明杖·初代控制模块】
原来如此。
她也被控制了。
我抬头盯着她:“你不是执行秩序,你是傀儡。你不想审判我,对不对?”
她身体僵了一下。
手指微微抖,不到半毫米。长袍的流动节奏乱了一秒。就像一台机器收到矛盾指令,正在强行压制冲突。
“我能帮你。”我上前一步,“但你要先停下程序。”
“警告:情感干扰超阈值。”她突然抬手,五指张开,一条黑链飞出,直冲我胸口!
我侧身躲开,链子擦过肩膀,划出血口。血顺着锁骨流下,染红衣服。猛牛怒吼,冲到我前面,举起残骸挡住。轰!黑链击中残骸,火花四溅,碎片乱飞。
冲击把猛牛掀翻,摔出一个坑。它挣扎想站起来,四肢发抖,明显重伤。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它体内能量核心不稳定跳动的响。
周明远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眼里有恐惧,也有痛,更多是无力。他曾说:“我们生下来就是被利用的。”但现在,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看我毁灭。
“小满……别硬拼。”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她是母体……你赢不了的……”
我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母亲。
“如果你还记得一点过去,”我一步步往前,“就别动手了。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我不该画画。我画一朵花,你说不像,我说那是‘未来的花’。你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笑。”
她身子晃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警报响了,他们要抓我去抽基因。你删了监控,把我藏进通风管,整整三天。你说:‘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他们碰你一根头发。’”
我的声音开始抖。
“后来爆炸了……你把我推进逃生舱,自己被机械手拖回去……我透过玻璃看见你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一直记得。”
眼泪掉了下来。
她眼里蓝光闪个不停,几秒后,那层冷光退去,露出原本的颜色——深褐色,带着温柔和疲惫。
“小……满?”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机械,而是带着颤抖的女人声,“是你吗?”
我用力点头,泪模糊了视线。
下一秒,我冲上去抱住她。
她身体很冷,像冻了很久,衣服贴在身上,透着不属于活人的寒意。可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像要把这些年缺的拥抱全都补回来。
“我找到你了。”我哽咽,“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抬手摸我的脸,手指还在抖。“对不起……我想回来,但他们锁住了我的意识……用量子链绑在主控矩阵里……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在。”我紧紧抱着她,“我一直都在。我长大了,我会保护你了。”
猛牛松了口气,放下残骸趴下喘气。周明远靠在墙边看着我们,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
空间裂开一道黑口子,像幕布被刀划开。边缘闪着紫黑电光,噼啪作响,散发腐烂和毁灭的气息。
一个人影爬出来。
全身黑甲,关节带刀,走路时金属摩擦刺耳。背后伸出六条机械触手,末端挂着人类残肢。最可怕的是,她胸口嵌着一颗人头——
是周明远!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微微动,像在说话。
“快……逃……”声音从机械身体传出,断断续续。
我整个人僵住。
猛牛怒吼,不顾伤冲上去砸那具机械身体。轰!空间震荡,对方一挥手,一道红光就把猛牛打飞,撞墙昏死。
黑玫瑰冷笑,手臂一挥,猛牛的武器碎成粉末。
“真是感人。”她的声音从周明远嘴里传出,扭曲怪异,“可惜,你们的母亲……也只是个失败品。”
“放开他!”我大喊,指甲掐进掌心。
“他早不是他了。”黑玫瑰笑,“他是我的能源核心,是新世界的基石。他的大脑还在运转,意识没灭——正好承载我的意志。”
母亲一把拉住我:“别过去!是陷阱!”
我没退。
我看向那颗嵌在胸口的人头,看周明远的眼睛。他在看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在说:别信她的话。
他还活着,意识还在抵抗。
我咬破舌尖让自己冷静。宝盒还在手里,积分没了,但它还有最后一次潜能释放——父亲留的最后保险,从未用过。
那是“逆命协议”——用我全部生命为代价,改写因果,实现愿望。代价是彻底消失,连轮回都没了。
“你以为我会让你继续用他当零件?”我盯着黑玫瑰,一字一句,“我答应过要救他,我就一定会做到。”
我举起宝盒,对准自己胸口。
“最后的愿望——逆转绑定,以我为容器,换回周明远的完整生命。”
话音落下,宝盒剧烈震动,外壳裂开,内部浮现古老符文。积分清零,新的进度条出现:
【潜能释放启动】
【愿望重构中……】
【目标锁定:周明远】
【代价:施术者全部生命力及基因权限】
【倒计时:3……】
粉光炸开,照亮整个空间。
三。
黑玫瑰冷笑,机械臂抬起,指尖凝聚出黑矛,直指我心脏。
二。
母亲想拉我,我甩开她的手,往前一步,迎向死亡。
一。
粉光爆发瞬间,黑玫瑰的矛已刺穿空气,离我胸口只剩半寸。
这时——
时间变了。
不是停,是被折叠了。
我看到自己动作变慢,粉光像花瓣缓缓绽放;黑玫瑰的攻击停在空中,机械关节咯吱响;母亲伸手的动作拉成残影;连周明远眨眼都变成慢放。
一个温和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这个愿望实现后,你将失去所有能力,再也见不到她。”
是宝盒的意识。
我闭眼,脑海闪过很多画面:
躲在通风管啃压缩饼干的日子;
第一次用元素之力差点烧基地的惊险;
猛牛为我挡炮火被削半边脑袋那天;
周明远背我在雪地走三天直到昏迷……
还有母亲最后回头看我的眼神。
“我准备好了。”我说,“我不是为力量活的。我是为了守护。”
“确认。”宝盒轻叹,“愿望合成启动。”
粉光暴涨,化作贯穿天地的光柱。我的身体开始分解,细胞重组,基因断裂又连接。剧痛席卷全身,像每根神经都在燃烧。
但我笑了。
因为在光中,我看到周明远的身体正脱离机械装甲,完整浮现。头颅归位,皮肤恢复血色,胸口开始起伏。
同时,黑玫瑰尖叫,机械躯体抽搐,胸口的人头猛然睁眼——这次,是真正的意识回来了!
“啊——!!”她怒吼,“你竟敢破坏契约!!”
“契约?”我冷笑,哪怕身体在崩解,“你偷别人生命,也配谈契约?”
母亲冲上来抱住我,泪水滴在我脸上。“不要……求你不要……我可以替你……”
“妈,”我轻声说,“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了。”
话没说完,我的身影已在光芒中变透明。
最后一刻,我看见周明远睁开眼,猛牛抬起头,母亲抱着我哭。
黑玫瑰的机械身体轰然倒塌,变成废铁。
空间崩塌,银雾散去,真实界的门慢慢关上。
而在遥远星空下,一颗新星球悄然形成。大气中有粉色光尘,地面长着奇异植物,叶子上写着一行字:
【愿所有被囚禁的灵魂,终得自由。】
不知过了多久。
一片荒原,晨光微亮。
一名少年睁开眼。
他穿着旧夹克,额上有疤,身边趴着一头大机械兽,正舔他的手。那兽左眼是红镜头,右眼是真眼球,映着少年的脸。
远处,一名女子抱着昏迷的少女,低声哭泣。
少年撑起身,望向天空。
云裂开一道缝,阳光洒下。
他喃喃:“小满……你在哪儿?”
风吹过草原,带来山谷回音。
仿佛有人回应:
“我一直都在。”
……
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缕粉光静静漂浮,像呼吸一样忽明忽暗。
它没有形体,没有语言,却记得一切。
它记得那个女孩一次次摔倒又爬起,记得她在绝望中仍选择相信,记得她用自己的命换回别人的未来。
它知道,自己不再是“林小满”。
但她还在。
在每一片落下的花瓣里,
在每一阵吹来的风中,
在每一个孩子仰望星空的瞬间。
她成了某种超越的存在——一种叫“希望”的力量。
多年以后,新文明的孩子在学校学历史时,课本上写着一句话:
“在第三次维度战争末期,有个少女自愿献祭自己,终结了机械与生命的对立。她没有名字,但我们称她为——‘最初的光’。”
而在宇宙深处,那颗新生的星球仍在转动。
它的地核里,埋着一块碎裂的晶体。
每当夜晚降临,晶体会微微发光,映出一个女孩微笑的模样。
她望着星空,像在等待什么。
又像,早已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