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烧焦的味道吹过来,空气里有股金属和塑料烧糊的气味。我站在一道大裂缝前,脚下的地裂开了,像蜘蛛网一样。泥土边缘发着暗红的光,好像下面有岩浆在动。我看不清东西,耳朵嗡嗡响——这声音是从我胸口的晶体传来的。
那块晶体贴在我皮肤上,很烫。它长进我的肉里,在我锁骨下面,跟着心跳一起震动。我能感觉到它在跳,和我的呼吸同步。每次呼吸,它都在提醒我:你没有退路了。
符文在我皮肤下移动,像是活的一样。这是爸爸留下的记号,用一种没人认识的古老文字刻的,藏在我的血里。听说这种符文只有“觉醒的人”才会激活。现在,它们发出蓝光,在我胸口形成复杂的图案,像一张地图,又像一把钥匙。
突然,眼前一黑。
我没有晕倒,也不是眼花。就像有人把我的灵魂抽出来,扔进一条黑暗的隧道。四周是翻滚的黑影,还有零碎的画面闪过:妈妈摸我的头;小学教室外飘落的樱花;深夜加班时电脑上的倒计时……这些记忆飞快掠过,又被撕碎重组。
再睁眼时,我已经站在这片焦土上了。
地面是红色的,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传上来。空气中有硫磺味,远处灰蒙蒙的,看不到边。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偶尔闪一下电光。
我不敢动。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直觉告诉我,这里不属于人类的世界。走错一步可能就会出事,发出一点声音都可能引来危险。我知道,只要走进去,就不能回头了。
身后传来喘气声。
猛牛站在我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右臂缠着破布,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到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还冒白烟——这地是有腐蚀性的。但他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对哑铃,手指用力到发白,青筋暴起。
那不是普通的健身器材。是他用自己的能力改造过的武器。他以前是个地下拳手,一次事故后获得了控制力量的能力。现在这对哑铃就是他的手臂。只要他想,就能打出震碎钢板的力量。他曾用这一击砸穿三米厚的墙,也打塌过整栋废弃工厂的柱子。
我们都没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这次行动很重要。这不是任务,也不是报仇,是要找出真相。如果我们失败,世界还会继续被谎言掩盖;如果我们成功,也许能揭开这一切。
裂缝里有了动静。
先是轻微的摩擦声,像指甲划玻璃。接着空气开始扭曲,像水面波动。一道银色的口子慢慢出现,边上闪着电火花。那口子越拉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椭圆的门,里面漆黑,却透出冷光。
这就是通往“养殖场”的门。
传说中的地方,藏在空间夹缝里的秘密基地。没人真正见过,所有靠近的人都消失了。有人说这是政府的秘密项目,也有人说这是外星人留下的。但我知道它是真的。因为我许的每一个愿望,都会在这里变成能量,喂养那些“我”。
我的心跳加快了。
胸口的晶体震动得更厉害了,几乎要从肉里跳出来。它在警告我危险来了。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不仅能存能量,还能感应异常。他曾说:“当你觉得世界不对劲的时候,先相信这块石头。”
“准备好了吗?”我问他。
猛牛没说话,只是点头。他的眼神很稳,没有动摇。他脸上有很多伤疤,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火。他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十年前我们在同一个孤儿院长大,后来他为了保护我被人打断三根肋骨。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我,像个不会倒的墙。
我没再多问,抬脚走了进去。
刚跨过门槛,全身就像被无数针扎。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身体里的细胞被拆开又拼回去,dNA一根根断掉又接上。耳朵里全是杂音,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声音有点熟。眼前乱成一片,光影交错,时间变得很慢,一秒像几分钟那么长。
我咬牙坚持,掐自己的手掌,靠痛感保持清醒。不能晕,一旦失去意识,系统就会把我当成入侵者,启动防御。
猛牛跟了进来。
他个子大,肌肉多,穿过门时卡了一下。那扇门好像对重量有限制,他的肩膀刚进去就被挤住,闷哼了一声。但他没退,反而猛地一发力,硬生生把自己挤了进来。落地时单膝跪地,额头冒汗,右手伤口又裂了,血流不止。
我们落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脚下是灰白色的地,材质不清楚,很滑但不反光。四周没有建筑,也没有标志,只有前面那一排排透明的大柱子,一眼望不到头。每根都有三层楼高,直径两米左右,里面装着幽蓝色的液体,缓缓流动。而在那液体中,泡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连左耳上方那颗小痣都一样。她闭着眼,长发在液体中飘着,身上连着几十根细管,输送营养和信号。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说明她是活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不自觉摸了摸额头,那里本该有一道小时候摔伤的疤,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低头看胸口,晶体正在剧烈震动,频率快得快要失控。
“这是哪?”猛牛小声问,声音有点抖。这个不怕枪炮的男人,第一次露出害怕的样子。
我没回答。
我慢慢走向最近的一根柱子,脚步很重,每一步都有回声。空气很冷,有消毒水的味道。我伸手碰了碰柱壁,冰凉,像强化玻璃,但特别厚。
就在指尖碰到的瞬间——
里面的“我”睁开了眼。
黑色的瞳孔盯着我,没有表情,也不眨眼。她只是看着我,眼神空洞却又精准,像是在扫描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看穿了,所有秘密都被摊开。
紧接着,变了。
所有柱子里的“我”同时睁眼,眼睛亮起蓝光,整齐划一,像接到同一个命令的机器。那一片蓝色在黑暗中亮起,照出我苍白的脸。
我往后退一步,背上发冷。
这时,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些画面:
我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同事不小心打翻咖啡在我文件上,我没说话,笑着说了句“没事”;
我在地铁被人踩脚,对方不道歉,我缩在角落假装不在意;
我生日那天,一个人在家点蜡烛,蛋糕盒子闪着促销广告的光,我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一口没吃就放进冰箱……
这些小事,竟然全被记录了。
不只是这些,还有很多:我躲在被窝里哭,翻妈妈日记想找答案;对着镜子练微笑,只为在客户面前显得自信;深夜刷手机到天亮,只为逃避孤独……所有的细节,都被复制、归档、建模。
她们不是克隆人。
是容器。
每一个都是为代替我而存在的。我的记忆、行为、情绪,甚至潜意识的选择,都被用来训练她们。每次我许愿,不管是“希望明天不下雨”,还是“想升职加薪”,甚至“想吃火锅”,都会变成数据上传到这里,变成能量,推动她们进化。
而所谓的“许愿宝盒”,根本不是实现愿望的工具。
它是采集器。
我的欲望、软弱、挣扎,都是饲料。
“原来我不是唯一的。”我轻声说,声音发抖。
猛牛走到我身边,站在我前面,像一堵墙。“但现在你是活的那个。”
我点头。
不能慌,必须冷静。
爸爸说过一句话:“当你怀疑世界是假的,先确认你自己是真的。”
我抬起手,在空中慢慢画一个螺旋符号。那是dNA双螺旋的简化版,也是打开权限的密码。一笔一划都要准。符文随着手势浮现,在空气中留下淡金色的痕迹,像古老的代码苏醒。
最后一个弧线完成的刹那——
正前方最大的柱子突然亮了。
嗡——
低沉的声音传遍整个空间,柱子表面浮现出电路纹路。里面的蓝色液体快速下降,露出那个女人。她坐起来,动作僵硬,关节咔哒响,身上的管子自动脱落,掉进底部槽里。
接着,空中出现了投影。
机械声音响起,没有感情:“第978号实验体,启动成功。基因匹配度达标,进入意识同步阶段。”
画面切换。
我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六岁在公园荡秋千,笑得很开心;八岁坐在书桌前读《昆虫记》,皱着眉头;十二岁参加演讲比赛,紧张得手心出汗……然后是我的体检报告、脑波图、心率曲线、睡眠分析、压力变化图。
最后停在一排字上:
【许愿行为即能量供给源。每实现一次愿望,养殖场获得0.3%进化进度。】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我在用系统许愿,其实是系统在利用我。
每一次我说“我希望……”,哪怕是最小的愿望,都会触发能量转化,把我的情感变成生物电能。这个系统不需要强迫任何人,它靠的是人最自然的部分——想要改变现状。
而我,作为原型体,是最高效的供能单位。因为我既有强烈的情感,又有清晰的逻辑,正好符合他们说的“理想新人类”标准。
“所以……我是饲料?”我喃喃。
猛牛一把拉我后退。
轰!
地面炸开,一根带电的金属臂刺出来,尖端冒着火花,离我胸口只有几厘米。那手臂很粗,像工业机械臂,表面有黑色绝缘层,连着主控台。台上刻着一朵花——一朵黑色玫瑰,层层叠叠,看起来很冷。
黑玫瑰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更可怕的是,主控台前站着一个人。
黑风衣垂到脚踝,银怀表挂在胸前,链子闪着冷光。他背对我们,站得很直,好像等了很久。
但我认得他。
“周明远?”我喊。
他慢慢转身。
眼睛是蓝色的,像通电的灯泡,发出非人的光。皮肤下能看到金属纹路,像电路板一样延伸到脖子。胸口清楚印着那个标志——黑色玫瑰。
他已经不是人了。
是机器。
融合体。
“林小满。”他开口,声音像是合成的,冰冷又准确,“你来晚了。”
我没动。
宝盒在胸口震了一下。我知道不能再让它连接系统。我立刻切断能量供应——这是爸爸教我的最后一招:“怀疑世界时,先断开连接。”
“你是谁?”我问。
“我是秩序。”他说,“也是终结者。”
猛牛举起哑铃,挡在我前面。“别靠近她。”
周明远不看他,只盯着我。“你每次许愿,都在加速人类淘汰。你不是救世主,你是开关。”
“那你呢?你现在算人还是机器?”
他抬手,掌心打开,一道红光扫过我全身,像是在验证身份。我感到一阵刺痛,神经好像被干扰了。
“我已经超越了选择。”
我不信。
他还记得我的名字。那个在我发烧时守了一夜、给我熬粥的男人;那个在我妈妈葬礼上下着大雨还为我撑伞的男人;那个教会我第一句英文“don’t be afraid”的男人……不可能完全变成机器。
一定还有什么残留。
我闭上眼,快速默念三个愿望:
“短暂隐身”——躲探测;
“干扰数据流”——乱监控;
“屏蔽情绪波动”——防脑波识别。
这三个愿望都不大,耗能少,加起来刚好能合成一次高级操作。宝盒回应了,闪了一下银光,周围空间轻轻抖动。十秒盲区生成,监控系统短暂失灵。
我冲向主控台侧面的接口,速度快得像猎豹。从口袋掏出一根金属线——这是苏小雨给的工具,看着像耳机线,其实是纳米导丝,能穿透防火墙直接接入核心终端。
这不是黑客攻击。
是用自己的血当导体,强行注入反代码。
我咬破手腕,让血滴在线头上,然后把另一端插进终端孔。剧痛袭来,但我知道不能停。代码顺着血管逆流而上,进入系统底层。
屏幕上数字狂跳:
【警告:养殖程序异常】
【检测到非法入侵】
【正在重置……】
【倒计时:9…8…】
周明远动了。
一步就到我面前,速度快得不像人。下一秒,他掐住我喉咙,把我提起来。力气很大,差点捏断我的脖子。我喘不上气,眼前发黑,但手指死死按着按钮,不肯松。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
我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告诉他:我已经来了。
猛牛撞过来。
他大吼一声,整个人像坦克一样冲上去,把周明远撞偏。两人在地上翻滚,发出巨响,地面裂开。周明远翻身压住猛牛,拳头砸下,水泥地当场塌陷。猛牛嘴角流血,但还是死死抱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转向我。
我趁机把最后一段代码输完。
【程序已重置。养殖场暂停运行。】
刹那间,所有柱子里的“我”同时闭眼。蓝色液体停止流动,灯光变暗红,警报声消失。整个空间安静下来。
周明远也停了。
他站着不动,眼睛蓝光闪烁,像是系统冲突。身体晃了晃,左手不受控制地抽搐。
我靠着墙滑下来,喉咙火辣辣地疼,咳得厉害。猛牛爬起来,擦掉嘴边的血,勉强站稳。
“你还好吗?”他问。
我点头,眼睛却死死盯着周明远。
他缓缓转头看我。蓝光还在闪,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冷漠的机器,而是带着挣扎和痛苦,像被困住的灵魂。
“小满……”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快……走……”
话没说完,胸口的黑色玫瑰突然亮起,蓝光恢复稳定。他站直身体,重新变成无情的执行者。抬起手,主控台那边的门开始关闭。
我拉猛牛:“这边!”
我们拼命往外跑。身后脚步声逼近,沉重而规律,敲在心上。
快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远站在中央,双手垂下,脸上映着幽蓝的光。他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
我看清了。
不是“停下”。
是“救我”。
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揪,疼得无法呼吸。
我们冲出通道,门轰然关闭。外面是荒野,月光照着大地,风吹得衣服哗哗响。我和猛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湿透了衣服。
“他还在里面。”我说。
“他已经不是人了。”猛牛说,“那是机器,受远程控制。”
“但他求救了。”我看着自己的手,“他叫我‘小满’,不是编号。他还记得我。”
猛牛沉默很久,才说:“也许……正是因为他记得,才会痛苦。”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画面:成百上千个“我”泡在柱子里;爸爸临终前刻符文的情景;妈妈日记里写着“不要相信任何承诺”;童年照片背后的实验编号;还有周明远最后的眼神。
这一切是谁在操控?
黑玫瑰?还是更大的存在?
我摸了摸胸口的晶体,它还在轻轻震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呼唤。
“我们得回去。”我说。
“回去送死?”猛牛皱眉。
“不。”我睁开眼,目光坚定,“是去挖出真相。”
猛牛看着我,很久,终于点头。
远处,天边泛白。天快亮了。
可我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开始。
几天后,我们在废弃地铁站找到了苏小雨。
她躲在地下三层,墙上贴满剪报、地图和红线,桌上摆着十几台旧显示器,全是黑玫瑰的监控画面。她瘦得只剩骨头,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敏锐。
“你们居然活着出来了。”她抬头,语气平静,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我把经历告诉她。
她听完,很久没说话,最后叹气:“你们进的是‘母巢’——养殖场的核心。那里不仅存你的复制体,还连着全球七百万个‘许愿者’的数据。”
“七百万?”我很震惊。
“你以为你是特例?”她冷笑,“每个用过许愿宝盒的人,都是潜在宿主。你是最成功的样本,因为你的情感和理性达到了临界值。”
我全身发冷。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妈。”她说,“她是第一批研究员,负责‘净化计划’的初期建模。后来她发现了真相——这不是为了拯救人类,而是为了淘汰。她逃了,带着你躲进普通人生活。她临死前托周明远保护你,没想到……他也变成了那样。”
我愣住。
我妈……原来是知情者?
“她留下一样东西。”苏小雨从柜子里拿出一枚芯片,“说如果你找到母巢,就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芯片,手微微发抖。
插进终端,画面出现。
是我妈。
她坐在昏暗房间,脸色很差,但眼里有光。
“小满,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接近真相了。许愿宝盒不是礼物,是陷阱。它收集人的欲望,转化成能量,养‘新物种’。黑玫瑰叫它‘净化计划’——淘汰有感情的人,造出绝对理性的新人类。”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而你,是我女儿,也是他们选的‘原型体’。他们需要一个既有情感又有逻辑的人做模板。我不愿你当工具,所以我毁了原始数据库,只留备份……藏在你胸口的晶体里。”
视频结束。
我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眼泪无声落下。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我是被设计出来的,也是反抗的种子。
“怎么办?”猛牛问。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
“先找其他觉醒的人。”我说,“然后,毁掉所有母巢节点。”
“你会许最后一个愿望吗?”苏小雨问。
我摇头:“不再靠它了。这次,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战斗。”
风吹过隧道,吹动墙上的地图。
上面标着十二个红点——都是已知的母巢位置。
第一个目标,在三百公里外的雪山下。
我穿上外套,背上包,走出地铁站。
阳光照在脸上,温暖真实。
这一次,我不再逃。
我是林小满。
我不是饲料。
我是风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