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发烫,像被火烧着。周明远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还有蓝光。我赶紧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很快。
刚才碰他的时候,好像有电流穿过身体,又热又痛。那种感觉很奇怪,有点熟悉。我的呼吸变慢了,喉咙干得厉害。这不像是普通的能量残留,倒像是活的东西,在他身体里,在我身体里流动。
周明远没睁眼,嘴唇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说梦话。他躺在金属椅子上,脸色很白,额头出汗。从手腕到肩膀的蓝色纹路慢慢跳动,像心跳。他呼吸很弱,每一次都像在挣扎。
我看自己的手。原本是金色印记,现在变成红色,边上还有裂纹一样的线。它不仅热,还在跳,和周明远身上的蓝光一模一样。
“他还活着。”我说,声音很小。
苏小雨已经跑到平板前,手指划得很快。屏幕上的线乱成一团,红的蓝的缠在一起。她咬着嘴唇,耳机歪了,声音有点抖:“信号……不在地面上。”
她指着数据图,眼睛盯着屏幕。数字一直在滚,每条线都在报警。脑电波太快,超过正常人三倍,还不规律;生物电像是很多人同时工作,不是一个人能有的。
“这不是普通的连接。”她说,“这是很多人一起传信息。他在接收,不是来自机器或卫星,是从很深的地方来的。”
猛牛站在门口,扛着哑铃,眉头皱得很紧:“什么意思?他体内的东西跑了?”
他个子高,肌肉结实,挡住后面的灯。他是我们队里唯一靠身体战斗的人,没有改造,也没有异能,全靠训练。现在他握紧哑铃,手都发白了。
“不是跑。”苏小雨抬头,“是在回应。他的神经频率和海底的信号连上了。位置……马里亚纳海沟。”
大家都不说话了。
马里亚纳海沟是最深的海,水压极大,阳光照不到。那里不该有什么设备,更别说发出这么强的信号。
“你怎么知道?”我问。
“因为时间差。”她调出一张图,“我们收到的信号,传播速度符合海水里的电磁波模型。算过之后,误差不超过五公里。而且……”她顿了顿,“这个频率,和三年前‘黑潮事件’最后消失的那个一样。”
我心里一震。
黑潮事件是我们失败的任务。七个人进废弃科研站,全部失联。唯一传回的画面是一段视频:黑暗海底,一个巨大影子升起,表面有发光的网状物,然后信号断了。官方说是设备坏了,人产生了幻觉。
但我们知道真相。
那是虫族母巢第一次出现。
我看周明远的怀表。表盖开着,红纹绕着数字7转,像里面有东西在爬。刚才我们在意识里见过面,他说他是守护者,不是容器。可现在这表、这蓝光、这海底信号——都在说别的事。
这只表是他爸留下的,说是以前海洋学家用的,防水很深。但真正的秘密几个月前才揭开——它是钥匙,也是监视器。每次周明远靠近虫族遗迹,表就会异常。这次红纹开始倒着走,像时间在倒流。
“母巢。”我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空气好像变冷了。
苏小雨点头:“虫族基因不能单独存在。它需要源头,能复制和供能的地方。就像蜂窝里的蜂后。”
她说这话时,手摸了摸耳朵后面的芯片。那是她的神经终端,用来处理数据。但现在屏幕上一直弹警告:“未知入侵”、“权限越界”、“记忆加密”。
虫族技术很特别,不用电子系统,而是用生物神经网络传递信息。也就是说,它们用活组织当服务器。
猛牛把哑铃砸在地上:“那还等什么?炸了它!”
声音很大,天花板掉下灰尘。他眼睛发红,想起了上次任务牺牲的队友——那个被寄生后还自己按下自毁按钮的人。
“没那么简单。”我看着表,“我们要进去。而且要快。他撑不了多久。”
我说的是周明远。
他的身体正在被撕裂:一边是意识抵抗外来信号,一边是基因被强行唤醒。再拖下去,他的大脑会被改掉,变成另一个接收器。
我们必须在他被完全控制前,切断链接,毁掉核心。
半小时后,潜艇到了海沟。
这是改装过的深海艇,叫“潜渊3”,外壳能抗九千米水压。里面很小,只能坐四个人。外面全是传感器,底下有两个推进器,能在高压下悬浮。
我坐在副驾驶位,透过玻璃看外面。
一片漆黑。
探照灯扫过岩壁,照出大片扭曲的金属结构,像巨兽的骨头埋在海底。那些金属上长着肉块一样的东西,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就是这儿。”苏小雨关掉主灯,只留屏幕亮着,“能量超高,生物信号密集,还有规律脉冲。这不是基地,是活的。”
声呐显示地下有个大空洞,直径两公里以上。最吓人的是,整个结构像是长出来的:金属之间缠着像神经的纤维,节点处有球状器官,不断分泌液体,腐蚀岩石。
这不是人造的。
是养出来的。
猛牛穿上外骨骼装甲,咔哒一声锁好。“我打头阵。”
这套装甲很重,三百公斤,但在水里能提供强力推进。表面有隐身涂层,背上还带一把重型锤,专门破坏生物护甲。
我贴上他手臂,力量立刻传过来。我又抽出一点水,在掌心凝成刀。这是我学来的能力,叫“神水力”,能把海水压成利刃。
这能力是之前一场战斗中得到的。我在深海吸收了虫族战士的一部分基因,暂时有了控水能力。虽然不稳定,但在高压下很厉害。
通道口被一层胶膜封住,像肠子缠在一起。我用水刀切开,猛牛撞上去,膜裂了,腥臭的液体喷出来,溅在装甲上冒烟。
味道很难闻——像烂海鲜加烧塑料,还有一点甜味,像是陷阱释放的气味。
我们三个进去。
里面比外面亮。
墙泛着蓝光,像是嵌了发光的小点。走廊两边都是透明箱子,排到尽头。每个箱子里泡着一个人,闭着眼,身上连着管子。他们的脸……全是周明远。
一样的眉毛,一样的伤疤位置,连左眼下的痕迹都一样。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胸口插管,有的头骨打开一半。
我喉咙发紧。
这不是克隆工厂。
这是人格屠宰场。
每一个“周明远”都被抽走了自我,只剩躯壳等着填入新意识。他们的眼皮下眼球在动,好像还在做梦,梦的就是现在——有人闯进来,想唤醒原型。
苏小雨贴墙走,把平板连上线,插进墙上的接口。她低声说:“这些是克隆体。编号b-07,第七代接收器。他们的神经系统被改成接收装置,专门为了接你。”
她回头看我,眼神沉重。
“你知道吗?你的出现就是开关。只要‘继承者’来了,所有备份都会启动。而周明远……只是其中之一。”
“不止。”我继续往前走,“它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是混沌核心的传承机制。只要有一个容器活着,就能接过去我的力量。它们不需要打败我,只需要等我耗尽,换下一个就行。”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打仗,不是征服,是无限替换。
一代又一代克隆体等着,一旦现任死了或失控,下一具身体立刻接班。这种计划里,没有胜负,只有永远执行。
猛牛一拳砸墙:“造这么多替身,就为对付我们?”
“不是对付。”我说,“是为了延续任务。它们不在乎谁赢,只在乎谁继续做事。”
苏小雨突然抬头:“等等!我找到主控区了。中央核心区有一段录音,刚自动播放。”
我们穿过两道门,进了一个圆形大厅。
这里空气湿热,地面软软的,踩上去不舒服。中间飘着一块黑色晶体,像心脏一样跳。墙上亮起,投影出一个人影。
陈锋。
他穿白大褂,手里拿着针管,笑着:“实验第七阶段成功,母巢激活。所有b-07状态稳定,等待核心同步。你以为你是觉醒者?不,你是触发器。只有你出现,他们才能醒来。”
影像里的他四十岁左右,眼神冷静得可怕。背景是实验室,墙上挂着基因图,手术台上躺着婴儿,脐带连着黑机器。
“这些才是完美的备用身体。”陈锋说,“纯度更高,没有感情干扰。他们会完美执行任务,不像周明远那样……出错。”
话音刚落,大厅震动了一下。
培养箱里的克隆体同时睁眼。
蓝光从他们眼里渗出,整齐一致,像被同一根线拉着。我感觉到地面在抖,黑晶体跳得更快了。
“它们醒了!”苏小雨拔掉线,“病毒还没装进去,系统防御启动了!”
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她写了程序“破茧”,能让母巢瘫痪一会儿。但必须在系统没发现时注入。
猛牛站到我前面:“你去主脑,我挡住它们!”
“不用挡。”我看向最里面的1号箱。
里面的“周明远”和其他不一样。他闭着眼,但胸口有东西在动。皮肤下浮现出一朵花,慢慢成型——黑色玫瑰,带刺,很清楚。
和我在周明远记忆里看到的一样。
那是他小时候常做的梦:地下花园,石碑上刻着黑玫瑰。每次靠近,耳边就有女人笑。
“黑玫瑰也来了?”苏小雨声音发抖,“她不是被困在月球了吗?”
“困不住。”我走向黑晶体,“她是实验的一部分。虫族基因+精神控制+克隆技术……他们在造一个能不断重生的身体。”
黑玫瑰,真实名字没人知道,曾是全球最强的心理操控师,能用图像和暗示控制别人。十年前她在南极失踪,传说被虫族同化。但她的真实身份更复杂。
她是这场实验的设计者之一。
也是所有b-07的基因来源。
我伸手按在晶体上。
一瞬间,大量信息冲进脑子。我看到了数据库,看到了克隆体的记录,还有一段从未公开的视频——
年轻的陈锋在实验室,旁边站着穿黑裙的女人。她摘下眼镜,笑着说:“第七号成功率太低,我们需要更稳定的载体。不如……用我的基因融合?”
黑玫瑰。
她的血注入胚胎,混合虫族基因和周明远的dNA。那个孩子,既是陈锋的儿子,又是黑玫瑰的克隆源,还是虫族母巢的钥匙。
而这个1号体,根本不是复制品。
他是原型。
真正的b-07,二十年前就被换了。现在的周明远,反而是逃出去的“残次品”。
所以他梦见白袍人,所以他痛苦挣扎,因为他不是设计中的完美容器,他是意外。
他是错的,却活得最像人。
我流泪了。
我不是为谁伤心,是为“人性”感到难过。
在这个精密的机器世界里,唯一有自由意志的,竟是一个被判定失败的人。而那些完美的复制品,只是工具。
我收回手,转身往出口跑。
“你干嘛?”猛牛问。
“回去。”我说,“周明远危险了。它们不是要换他——是想让他回来。母巢在召唤原型,他体内的基因在回应。”
苏小雨跟着跑:“病毒怎么办?”
“来不及了。”我冲进通道,“先救人,再炸巢!”
猛牛留下断后,把哑铃卡进墙缝:“我拖住它们!你们快走!”
身后传来玻璃碎裂声,接着是湿漉漉的脚步声。
我不敢回头,只顾往前冲。潜艇就在百米外,舱门开着。
可就在我快冲出去时,掌心的印记猛地跳动。
一股力量从背后拉我,像有人抓住了我的灵魂。
我回头。
1号箱的玻璃裂了,那个“周明远”缓缓抬手,指尖对着我,胸口的黑玫瑰完全绽开,像吸血的花。
他动了动嘴。
没声音,但我看懂了。
“姐姐,回家吧。”
那一刻,我明白了。
他认识我。
不是因为我来了,是因为他记得。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十岁的女孩,偷偷溜进禁区,看见培养舱里的男孩。我们隔着玻璃说话,他叫我姐姐,说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美。
后来我被带走,记忆被清除。
但他记得。
现在,他回来了。
不只是身体,是完整的意识,完整的使命。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如果他是真正的b-07,那我呢?
我是开关?还是另一个实验品?
或者……当年那个小女孩,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潜艇警报响了,提示氧气快没了。
苏小雨拉我一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踉跄着上船,舱门关上的瞬间,透过窗户看到那一排排培养箱正在打开,一个个“周明远”走出液体,赤脚走在地上,齐刷刷看向我们离开的方向。
他们没追。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会回来。
当晚,潜艇浮上海面。
暴雨不停,雷电闪烁。
我缩在角落,掌心的印记还在跳。它不再是标记,而是一种命运。
苏小雨递来热咖啡:“你还好吗?”
我没回答。
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
“姐姐,回家吧。”
家?
哪里是家?
是充满药水味的实验室?
是海底的活体巢穴?
还是……周明远住的旧公寓,阳台上晾着衬衫,窗台有盆快死的绿萝?
我想起他昨天早上笑着递给我煎蛋的样子,说起邻居家的小猫偷喝牛奶,语气像个普通青年,不是什么救世主。
可正是这样一个普通人,背负着世界的秘密。
回到基地已是凌晨。
周明远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医生说他脑波有奇怪波动——每七秒一次高频尖峰,和海底母巢的脉冲完全同步。
“他在接收指令。”苏小雨看报告,“虽然身体睡着,但意识还在连。”
“切断信号。”我说。
“不行。”她摇头,“硬切可能让他神经崩溃,还会激活其他潜在载体。”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我站起来,“让他自己断开。”
“怎么做?他已经没意识了。”
“那就把他找回来。”我看着她,“进他的梦。”
这很危险。进入别人的精神世界,搞不好会迷失。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三小时后,我戴上头盔,连上他的脑机接口。
意识下沉。
眼前变了。
我站在一条长走廊,两边都是镜子。
镜子里不是我,是一个个不同年龄的周明远:小时候缩在角落,少年时握紧拳头,青年时站在悬崖边……
尽头站着1号体。
他穿白色病号服,胸口黑玫瑰静静开放。
“你终于来了。”他说,“我们都等了很久。”
“你是谁?”我问。
“我是他。”他说,“真正的他。你见过的那个,只是逃出去的影子。”
“那你为什么回来?”
他笑了:“因为这才是归属。在这里,我不用想对错,不用感受痛苦,不用问‘我是谁’。我是任务本身,是永远的执行者。”
“那你记得我吗?”我轻声问。
他愣了一下。
眼里闪过一丝波动。
“记得……有个女孩,说过要带我去看海。”
我走过去,伸出手:“那我现在兑现承诺。跟我走,去看看真正的大海,不是培养液里的假象。”
他沉默很久。
最后摇头:“我不能。一旦离开,母巢会塌,亿万克隆体会死。”
“他们不是生命。”我说,“他们是工具。”
“但他们也有梦。”他低声说,“梦见阳光,梦见自由,梦见被爱。”
我呆住了。
原来这些“复制品”,也在渴望做人。
“那就一起走。”我说,“我们一起打破轮回。”
他看着我,很久,终于抬起手。
就在要碰到我的瞬间——
警报响起!
现实中,基地停电了。三秒黑暗里,我听见猛牛大喊:“有人进来!”
灯亮后,我发现周明远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来,第一句话是:
“她们来了。”
我一下子明白。
黑玫瑰没被困住。
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而母巢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控制我。
是复活她。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