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还在。
不是假的,也不是系统模拟的感觉。是真的,从胸口传来的跳动,一下一下,很沉,像打鼓,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太阳穴也发麻。我能感觉到它在跳——这具身体还活着,血在流,神经还能感觉到疼和冷热。我睁开眼,眼前不再有碎裂的屏幕和漂浮的数据点,而是母巢控制室那片泛着蓝光的金属天花板。
那是一种奇怪的材质,很光滑,倒映着微弱的光,像某种巨兽的骨头内部。上面有一道道会亮暗变化的纹路,一明一暗,节奏稳定,像是在呼吸。整个房间好像有生命,在黑暗中轻轻起伏。
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刺鼻。我吸了一口,喉咙立刻痒起来,肺像被砂纸擦过一样难受。但我没敢咳嗽,连吞口水都不敢用力。在这里,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被发现。母巢的感知网络遍布每个角落,墙壁、地板、管道里都有纳米流体,随时能把失控的人吞噬。我记得有个潜入者,只是心跳快了不到一秒,就被拖进墙里,整个人被分解,只剩下一滩银灰色的渣和一段扭曲的录像。
我的左手还在疼。
皮肤下有东西在动,银色的线顺着血管爬到手腕,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这是许愿宝盒反噬留下的痕迹,也是它唯一承认我还“存在”的证明。这些晶格本该吃掉我的意识,把我变成纯数据,可它们在我体内却没完全生效,既在侵蚀我,也在维持我。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咔”的一声,接着一阵刺痛冲上来,疼得我额头冒汗。
但这种疼让我安心。
疼说明我还没完全变成数据,说明我的神经还在工作,我不是一段可以复制粘贴的代码。我是林小满,一个还能感觉到疼的人。
许愿宝盒还贴在我的掌心,有点温热,像灰烬里没熄灭的火。刚才那句“欢迎回家”还在耳边回响,声音温柔,像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时的样子。可我知道这不是温情,是陷阱。母巢不会欢迎任何人回来,它只等我完整归位,然后慢慢抹掉我的记忆和人格,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
我没时间愣着。
就在那一刻,周明远胸前的怀表突然断了链子。
“啪”一声,表壳飞出去,直奔母巢核心。速度快得连猛牛都没反应过来——这个两米高的壮汉平时动作极快,这次却只能看着怀表从他指尖掠过,消失在空中。
“它在共振!”苏小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杂音和一丝抖,“频率跟你之前画的图一样!这不是普通的表,是钥匙!是开启‘协议Ω’的密钥!”
我没回应。
我已经冲了出去。
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震动,不是我跑带来的,是从地底传来的脉冲,规律得吓人,正一点点和我的心跳同步。每走一步,胸口就震一下,仿佛整个地下都在回应我。视野开始模糊,前一秒我在走廊奔跑,下一秒我就到了控制台前,再下一秒又看见自己伸手抓向那块悬浮的表。
时间乱了。
空间也变了。
就像现实正在被改写,而我成了唯一的支点。
我咬破嘴唇,嘴里有了血腥味。疼,但让我清醒。我不是备份,不是程序,我是活人。我能感觉到地面粗糙,能闻到金属的冷味,能察觉汗水滑下后背的感觉。我还在呼吸,还在疼,我就在这儿。
我不能让猛牛再砸一次控制台。
上次我们强行中断自检,结果地下三层陷入七十二小时的记忆循环。所有人都被迫重复最痛苦的事:有人跪地哭喊找妈妈,嗓子都哑了;有人缩在墙角不停道歉,说自己不该背叛同伴;还有人一遍遍念临终遗言,直到精神崩溃。
而我……我又回到了那天。
医院走廊尽头,灯光惨白,医生摘下口罩,轻轻摇头。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我没听见他说什么,但我看清了他的嘴型:“对不起。”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现在,敌人不在外面,它藏在他最信任的东西里——那块陪了他十年的怀表。
怀表停在半空,离母巢核心只有三米。
表盖自动弹开,里面没有指针,也没有数字,只有一个缓慢旋转的金属环,中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体,一闪一闪,像在召唤什么。这不是表,是信号器,正在和母巢深处建立连接。每一次闪,空气都轻轻颤一下。
我继续往前冲。
猛牛追上来,一把拦住我:“别碰!刚才的力场能把卡车弹飞!你进去就是送死!”
他的手臂横在我面前,像堵墙。我没停,低头侧身,滑步绕过他,右脚蹬地跃起,整个人扑向那块表,伸手去抓。
就在指尖碰到表壳的瞬间,整条右臂的晶格亮了,银线迅速蔓延,几乎盖住整条手臂。一股寒意冲上大脑,像无数冰针扎进神经。眼前的世界变慢了。
滴——
滴——
滴——
声音拉长了,像卡住的录音,每个音节都被切开。火花停在半空,猛牛挥拳的动作定格,连我自己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悬着。
我获得了能力。
时间延缓。
范围只有三米,但够用了。
在这片静止的时间里,我能看清一切:灰尘像星星一样浮在光里,猛牛脸上的青筋停在最怒的状态,苏小雨的画面卡在他喊我的那一帧。而我,是这片静止中唯一能动的人。
我走过去,伸手握住怀表。
就在接触的刹那,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周明远站在燃烧的屋顶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是我。
我闭着眼,脸上有灰,嘴唇发白,胸口不动。雨水打湿他的外套,顺着发梢滴落在我脸上,冰冷得像眼泪。他一只手紧紧搂着我,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一块空表盘,那里一根指针都没有。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风很大,火焰在身后翻卷,把他的影子投在废墟上,很长,像一座孤独的墓碑。
画面消失了。
时间恢复。
我踉跄后退,差点跪倒。猛牛的拳头擦着我肩膀砸进墙里,轰的一声,走廊晃动,碎石落下。他瞪着我,眼里全是震惊和愤怒:“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母巢深处传来,机械的回响,像生锈的刀刮铁皮。
“你还没发现吗?”
是黑玫瑰。
她的声音不再好听,变得难听又冷。
“他才是你的备用容器。”
我抬头看去,母巢核心的金属门正在缓缓打开。那是十二层特种合金组成的屏障,现在像花瓣一样一层层退开,露出里面的齿轮、导轨和能量通道,像一朵钢铁花在开,压迫感很强。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沙哑。
话音刚落,手中的怀表突然震动。表盖翻转,投出一段影像:昏暗的实验室,年轻的周明远被绑在金属床上,双眼紧闭。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但很累。陈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里面是流动的银色液体,泛着蓝光。
镜头拉近,他脊椎第三节的皮肤裂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被插进去。手术没有麻醉,他的身体抽搐,但没醒——意识早就没了,只剩一具躯壳。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字:
【宿主基因匹配度:98.7%】
【状态:休眠待命】
【关联目标:林小满(主容器)】
影像结束。
我站着不动,手里的表还在抖,像在嘲笑我。原来如此。
我不是唯一的载体。
如果我死了,或者疯了,这个装置就会激活周明远的身体,把我的记忆、情感、能力,甚至灵魂复制进去,让他成为新的“我”。一个更听话、更完美、不用训练就能执行命令的替代品。一键切换,任务继续。
所以他们不需要杀我。
他们只需要让我失控,然后换人。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在我身边:总在关键时刻救我,从不质疑我,无条件相信我。他曾说:“我相信你。”可现在我才懂,那不是信任,是监视。他是来确保我不偏离轨道的保险栓,是母巢安插在我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压了石头。我把许愿宝盒贴到怀表背面,想读更多信息。系统沉默几秒,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双频信号源】
【主控端:母巢深层】
【次控端:绑定于周明远脑干神经节】
我没动。
猛牛在旁边吼:“烧了它!现在就毁掉!趁它还没同步!否则等协议启动,谁都救不了你!”
我知道毁掉它最安全。
可我也知道,一旦破坏信号链,那个“激活程序”可能会立刻启动。他不是普通人,他是预设的接替者。毁表等于宣告主容器失效,等于按下重启键。
我不能赌。
我慢慢松手。
怀表重新飘起,继续飞向母巢核心。金属门完全打开,露出层层机械结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层都在转动、啮合、释放能量。中心位置,一颗大晶体升起,表面刻着古老的符文,和许愿宝盒上的纹路一样。
它进去了。
门缓缓合拢。
共振声没停,反而更规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我站着,左手的晶格还没退,右手紧紧握着许愿宝盒,指节发白。耳边忽然响起极轻的滴答声——不是来自表,是从我身体里传出来的。我的心跳,好像在和某个未知频率同步。
猛牛盯着我:“你为什么不毁了它?”
我还是没说话。
因为我听见了新动静。
耳机里,苏小雨的声音断断续续:“小满……快离开……母巢在扫描……它在找你的生物同步率峰值……一旦锁定……你就再也无法脱离系统……你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像被切断。
我没动。
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关闭的门。
直到最后一丝光消失。
我才低声开口,像自言自语:
“原来你要的不是我死。”
你要的是我活着,彻底臣服。
门内,传来第一声齿轮咬合的咔哒。
第二声。
第三声。
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暴雨打铁皮。整座母巢开始共鸣,墙上的纹路逐一亮起,蓝光变红,最后变成刺眼的猩红。没有警报,但那种压迫感比什么都可怕。
我低头看手。晶格已经爬上脖子,皮肤下的银线像在动,仿佛在和母巢对话。许愿宝盒轻轻震了一下,弹出最后一行字:
【警告:意识融合进度 47%】
【预计完全同步时间:17分38秒】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第一次见周明远的画面。雨夜,废弃车站,雨打铁皮顶棚,他递给我一把伞,说:“你不该一个人走这条路。”
那时我以为他是好人。
现在才懂,他是来接替我的。
我慢慢抬起右手,把许愿宝盒按在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
“如果你要的是完整的我……”我轻声说,“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退路。”
我用力一按。
外壳裂开,核心暴露。
这不是重启请求。
这是自毁指令。
只要按下确认键,许愿宝盒会引爆体内所有晶格,引发连锁坍塌,不仅切断母巢对我的控制,也会摧毁周明远体内的芯片。代价是——我和他,都会死。
可就在这时,通讯频道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周明远。
他已经醒了。
“别这么做。”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以为你是牺牲,其实你是解脱。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容器,那些记忆怎么办?那些我们一起经历的事,真的能就此消失吗?”
我没回答。
手指仍悬在确认键上方。
“我不是来取代你的。”他继续说,语气有点累,“我是来记住你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母巢想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林小满”所承载的一切——情感、记忆、选择、痛苦与坚持。它要把这些复制下来,永远运行,成为一个永不结束的故事程序。
而周明远,或许才是唯一真正理解这一点的人。
我慢慢放下手。
许愿宝盒的光暗了下去。
门外,齿轮停止转动。
安静了。
然后,一声极轻的“滴”,像系统重置的开始。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