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桥的尽头,战舰一点点浮现出来,像一头从远古苏醒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猩红的眼睛。它的轮廓在混乱的能量流中若隐若现,不像是金属做的,倒像是从虚空中凝聚出的一道意志——冰冷、庞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双“眼睛”不是普通的装置,而是镶嵌在舰首两侧的巨大符文阵列,一闪一暗,像呼吸一样规律,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生命感。整艘战舰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金属表面游走,忽明忽暗,时不时爆出刺眼的光芒。它们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长出来的,顺着装甲缝隙蔓延,像藤蔓缠绕着枯木,又像血管贯穿身体。
每一道符文都在低语,发出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嗡鸣声,那是三界交汇时留下的古老语言,是宇宙最初的声音。
青、赤、褐三种颜色的能量流在它周围盘旋,交织成螺旋状,缓缓旋转,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它的苏醒而低语。这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一场仪式——一场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唤醒仪式。风、火、土三种元素之力在这里融合,形成了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存在。这艘战舰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它是禁忌科技和远古信仰结合的产物,是人类试图触碰神域所付出的代价。
我漂浮在这片混沌之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也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流动的光影和扭曲的空间褶皱。我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固定在中央。唯一让我感到真实的东西,是我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把钥匙——由许愿宝盒化成的钥匙。
它滚烫得像是吸饱了风、火、土三种元素的力量,青、赤、褐三色微光在我掌心流转,像三条小蛇缠绕着游动,每一次跳动,都和我的心跳同步。我能感觉到它的脉搏,那种温热而稳定的震颤,仿佛它不只是工具,更是一个活着的伙伴,一个陪我走过无数噩梦的存在。
我能感觉到它的“心”。它不是冷冰冰的机器,而像是有生命一样,懂我,甚至比我更早察觉到危险。每当危机靠近,它的光芒就会微微增强,像是在提醒我;当我犹豫时,它又会轻轻震动,仿佛在说:“别怕,我在。”
就在这时,那艘编号为project-77的战舰突然剧烈震动,整艘船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金属外壳发出刺耳的呻吟,一道道裂缝从舰身中部蔓延开来,像是皮肤下藏着千万条挣扎的虫子。舰身上的符文一寸寸变红,像血管里流的不是能量,而是沸腾的血。那种红色并不刺眼,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生机,仿佛整艘战舰正在“复苏”,而不是启动。
没有警报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机械音,炸响在整个空间:
“欢迎回家,林小满。”
那声音不是陈锋本人,却带着他特有的语气——冷静中藏着讥讽,理性里透着算计。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才吐出,毫无情绪波动,却又偏偏能精准地撩拨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胃里一紧,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被他关进实验室做测试的那天。
我记得那天,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惨白得让人睁不开眼。我被绑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合金环扣住,动弹不得。耳边回荡着仪器运转的嗡鸣,还有他站在玻璃墙外低声记录的声音:“第137号实验体,基因适配度98.6%,意识稳定性良好……可以继续推进‘融合计划’。”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收紧,钥匙烫得几乎要烧伤我的皮肤。可我没有松手。我知道,一旦放手,就意味着放弃。而父亲说过——永远不要让自己摔倒。
下一秒,战舰外壳轰然裂开,无数金属飞虫蜂拥而出,像一片黑云压来,遮住了整条光桥。它们不是普通的机械,每一只都长着复眼,眼里跳动着父亲实验室的日志片段:他写的公式、画的草图,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全被压缩成0和1,刻在虫子的外壳上。那些数据像幽灵一样闪烁,照出我记忆里最柔软的部分。
我猛地后退一步,风元素立刻缠上手臂,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护盾。空气在我身前凝结成一层扭曲的屏障,泛着淡青色的波纹。可那些飞虫撞上来时,并没有攻击,而是开始播放声音。
“小满,别碰那个盒子。”
“小满,快跑。”
“小满,爸爸对不起你。”
全是父亲的声音,一句接一句,清晰得就像他站在我耳边说话。那声音里有疲惫,有悔恨,有说不出来的沉重。我咬紧牙关,火元素窜上肩头,烧向最近的一群飞虫。火焰刚碰到它们,虫群立刻分裂重组,拼出一幅全息画面——六岁的我站在实验室门口,抱着许愿宝盒,父亲蹲下来给我系鞋带,动作温柔得不像个科学家。
那一幕太真实了。我记得那天外面下着雨,我穿着红色小雨靴,鞋带总是松。他一边系一边说:“小满,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把鞋带系紧,别让自己摔倒。”他的手指粗糙却温暖,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一刻,世界只剩下我和他。
可下一秒,画面变了——他把我推进传送舱,舱门关上前,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是记忆侵蚀波。
他在用我的回忆当武器,精准地打在我最痛的地方。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那些画面不是虚构的,它们来自我的大脑深处,是我亲手埋藏的记忆碎片。而现在,它们被提取、重组、放大,成为攻击我的利刃。
我闭上眼,试图屏蔽这些声音和影像。可越是逃避,它们就越清晰。我听见自己童年的哭声,看见母亲葬礼那天父亲跪在墓碑前的背影,还有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等爸爸回来”的微笑……
就在这一刻,钥匙突然变得更烫了,烫得我差点松手。它微微震动,像是在抗议什么。我低头一看,钥匙柄上的字变了:
【许个愿吧,这次我请你吃糖。】
我愣住了。
这语气……怎么这么像我爸?
小时候,每次我做完实验哭闹,他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彩虹糖,笑着说:“吃颗糖,就不难过了。”那种糖果很小,五颜六色,含在嘴里会慢慢融化,甜味持久却不腻。他曾告诉我,那是他自己调配的味道,“独一无二的配方”。
可自从他失踪那天起,家里再也没出现过那种花花绿绿的糖果。超市里卖的仿制品,味道完全不同。后来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商品,而是他专门为我做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地面突然剧烈震动。猛牛从地核出口冲了上来,双拳砸地,震波硬生生逼退了一波飞虫。他身形巨大,皮肤泛着岩石般的灰褐色光泽,肌肉如山脉隆起,每走一步,空间都在颤抖。他的双眼燃烧着赤红的怒火,口中咆哮如雷:“小满!撑住!我们来了!”
苏小雨的意识从某只飞虫里闪现出来,声音断断续续:“小满!战舰核心……是你爸的遗体!陈锋把他接上了机械阵列,整个系统靠他的脑波驱动!他是活体能源中枢!”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千万根针扎进太阳穴。
父亲的遗体?被当成能源核心?
不可能……他明明在那次爆炸中……
我的记忆混乱了。那天,研究所发生了剧烈爆炸,整栋建筑塌陷,火光冲天。我被人强行带走,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父亲的身影站在火海中央,朝我挥手。我以为那是永别。
可现在看来,他根本没有死。他被救走了,或者说,被“回收”了。陈锋利用他的脑波频率与project-77完美契合这一点,将他改造成维持战舰运行的“永动机”。他的意识被数字化,情感被抽取,记忆被转化为能量,日复一日地支撑着这艘庞然大物的运转。
想到这里,我的胃部一阵绞痛,愤怒如岩浆般喷涌而出。
可眼前的一切由不得我否认。战舰主舱门彻底打开,露出里面的结构——中央躺着一具被金属支架固定的人形,穿着我熟悉的旧夹克,袖口还破了个洞,那是我五岁时不小心剪坏的。他脸上盖着半透明的神经接驳层,胸口插着一根粗大的能量导管,正把一种青金色的流体从他身体里抽出来。那不是血,也不是普通的能量,而是……他的记忆、情感、意识,被数字化后一点点抽走,变成维持战舰运转的能源。
“不准动他!”我吼出声,风火土三元素瞬间爆发,形成螺旋屏障护住我。狂风卷起烈焰,泥土凝聚成铠甲,三重力量在我周身交织,构筑出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可战舰立刻反击,飞虫群迅速重组,变成一道巨大的量子屏蔽场,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我和其他人隔开。猛牛的震波被弹开,苏小雨的信号消失了,连周明远的时间怀表也停了,指针卡在0.3秒的位置。
我被困住了。
屏蔽场内,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机械的延迟:“小满,你长大了。”
我喉咙发紧,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死了吗?那天的爆炸……我们都以为你……”
“我没死。”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我只是……被留下来了。陈锋说,只有我的脑波能稳定天界之门。他说,这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放屁!”我一拳砸向屏障,手背都擦破了,“你是为了我才留下的!他知道你是我爸,所以他根本就是拿你当电池!当永动机用!你不是为了人类,你是被绑架的!”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但我没有擦。愤怒与悲伤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撕裂我的理智。
就在这时,钥匙又震了震,这次直接在我掌心投出一段加密音频——是父亲最后的日志,只有十秒。
“小满,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宝盒已经认你为主。战舰的能量中枢有个共振频率,代码是‘’。别毁它……用它。”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让我摧毁战舰,而是让我接管它。
可怎么接管?屏蔽场隔绝了一切信号,猛牛打不破,苏小雨进不来,周明远的时间冻结也失效了。我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看得见光,却碰不到出口。
我低头看着钥匙,突然笑了。
“宝盒啊宝盒,你说你能许愿,那我现在许个愿——让我爸听见我的声音。”
话音刚落,钥匙猛地一烫,三色光流顺着我手臂冲进大脑。我感觉意识被抽离了一瞬,再回来时,已经站在了一个熟悉的场景里。
我爸的书房。
老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木质书桌上。墙上贴着我小学的奖状,“三好学生”四个字已经泛黄。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着:“第七次尝试失败,记忆剥离对宿主造成不可逆损伤……但我们别无选择。”
父亲坐在桌前,背对着我。
“爸。”我喊。
他肩膀抖了一下,慢慢转过头。他的脸是半透明的,像数据投影,边缘微微闪着蓝光。
“你进来了?”他声音有点抖,“用宝盒连的?”
“嗯。”我走近一步,“我要接管战舰,但需要你们配合。”
“我知道。”他苦笑,“可你得先让他们能动起来。屏蔽场是根据你的情绪波动建立的,只要你还被回忆牵绊,他们就进不来。”
我闭上眼,把钥匙贴在胸口,发动“愿望回溯”——不是回溯愿望,而是回溯情感。我选了那个最温暖的片段:我十岁生日那天,他不会做饭,煮了碗糊掉的长寿面,还非说加了“秘制调料”。我嫌弃地吐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我们一起点了外卖。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了整晚的动画片,他偷偷往我嘴里塞了颗彩虹糖。
那份纯粹的快乐,被宝盒提取成一串金色的数据流。
我睁开眼,把数据注入钥匙,然后将三元素能量分成三股,分别射向三个方向。
一道风线缠上苏小雨所在的飞虫群,她的意识瞬间复苏,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敲击:“收到!植入病毒,倒计时三秒!”
一道火流冲向猛牛,他双拳燃起赤焰,怒吼一声,再次砸向地面。地核共振波撕开一道裂缝,屏蔽场出现0.3秒的断层。
就在那一瞬,我大喊:“周明远!现在!”
他的怀表终于转动,时间冻结启动。
战舰核心停摆。
我冲进主控舱,钥匙对准父亲遗体的胸口,低声说:“爸,我来接你回家了。”
钥匙插入能量导管的瞬间,父亲的投影睁开眼,笑了:“你终于长大了。”
战舰能量反转,飞虫群纷纷脱落,化作金色光点环绕我周身。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系统切换完成。驾驶员:林小满。副驾驶:林建国(已离线)。】
父亲的遗体缓缓闭上眼,金属支架自动收回,那根导管断开,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我抱着他,钥匙在我掌心轻轻震动,又冒出一行新字:
【下次生日,我送你个新盒子,带彩虹糖那种。】
我的眼泪一下子砸下来,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像一颗坠落的星。
可就在这时,猛牛突然大吼:“小满!战舰在动!”
我抬头,发现整艘船开始调转方向,舰首对准天界之门的核心裂缝。不是我控制的。
苏小雨从飞虫网络中挣脱,脸色发白:“不对……陈锋留了后手!他在战舰底层埋了独立协议,现在正在激活!那是最高权限指令,连你刚接管的系统都来不及拦截!”
周明远挣扎着站起来,怀表裂了一道缝,指针微微颤动:“我能再冻一次……但只能0.1秒。”
“够了。”我握紧钥匙,把父亲的遗体轻轻放进安全舱,然后转身面对主控台。
战舰的警报声终于响起,红光闪烁,提示语不断弹出:“协议覆盖中……目标锁定:天界之门……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90秒。”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宝盒,最后一次许愿。”
“你说。”它这次没用搞怪语气,声音平静得像我爸。
“让这艘船,听我的。”
“条件:消耗全部许愿积分,愿望冷却无限期。”
“成交。”
我按下确认键,钥匙彻底融化,变成一道三色光流注入战舰核心。整艘船剧烈震颤,符文由红转金,舰身缓缓升起,挡在天界之门前。
陈锋的机械飞虫群从远处集结,黑压压一片,像风暴前的乌云,正以几何倍数增殖。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摧毁战舰,重启天界之门。
我站在舰桥最前方,身后是昏迷的周明远、脱力的猛牛、残存的苏小雨。
战舰自动锁定目标,主炮充能,青金光芒在炮口汇聚,如同星辰坠落前的最后闪光。
我抬起手,轻声说:
“爸,这次换我保护你了。”
话音落下,主炮轰然开火。
一道贯穿三界的光束撕裂虚空,将陈锋的飞虫群尽数湮灭。战舰在星空中缓缓调转,像一位归来的守望者,静静伫立在天界之门前。
而我,终于不再是那个躲在实验室角落、等着父亲回家的孩子了。
我是林小满。
project-77的驾驶员。
也是,他最后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