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州的清晨,带着一种特有的、混杂着梧桐叶香与长江水汽的微凉。细雨如雾,安全回到家中的李可俊和苏怡长长叹了口气,然而此刻,这份安宁却像一层薄纸,随时会被即将到来的风暴撕得粉碎。
李可俊和苏怡站在客厅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茶几上那个从快递柜取出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包裹上。
“就是这个了。”李可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
包裹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用防水袋密封好的内存卡。
李可俊的手指有些颤抖。他将内存卡插入家里的台式机,屏幕闪烁了一下,一个视频文件夹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用隐藏摄像头偷拍的。昏暗的酒店房间里,王川赤裸着上身,正贪婪地吸食着桌上的白色粉末。他的眼神迷离而狂热,完全不像一个执法者,倒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紧接着,奚非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她穿着那套李可俊最后和她告别的衣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王川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粗糙的大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叫嚣着,声音因亢奋而扭曲变形:
“我他妈就是边江最大的保护伞!谁他妈也别想动我!”
他猛地将奚非按倒在床上,动作粗暴,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得意:“白明?算那毛小子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手里的一条狗!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等我把这摊子事彻底理顺了,早晚灭了他!让他知道,谁才是边江真正的爷!”
视频的后半段,更是不堪入目。王川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对着手机镜头狞笑,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权势。
苏怡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无法想象,那个总是安静温柔的奚非,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要承受如此屈辱和痛苦。
李可俊则死死地盯着屏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是一种混合了悲痛、愤怒和滔天恨意的火焰。他猛地一拳砸在老榆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王川!”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诅咒,“你竟敢……你竟敢这样侮辱她!”
他万万没想到,所谓的公安局长不仅吸毒嫖娼,竟还狂妄到自诩为“边江最大的保护伞”,甚至扬言要“灭了”白明。这份视频,已经不仅仅是个人犯罪的证据,更是对整个边江权力结构的致命揭露。
“可俊,我们……我们该怎么办?”苏怡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立刻回边江!”李可俊斩钉截铁地说,“我要把这份东西,直接交给省厅的指导组!这是我们的突破口!”
“不行!”苏怡立刻反对,她紧紧抓住李可俊的手臂,眼中充满了恐惧,“你疯了吗?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王川和白明是什么人?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你把证据交上去吗?他们一定会在路上就杀了你!”
“那你说怎么办?”李可俊转过身,直视着苏怡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难道我们就躲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让奚非白白牺牲?让王川继续当他的‘保护伞’?”
“我们可以找别人!找陈锋!让他秘密上报!”苏怡急切地说道,“或者,我们先把证据备份,藏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再慢慢想办法!”
“慢慢想办法?”李可俊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苏怡,我们还有时间‘慢慢’吗?月居山的案子,王川肯定已经在施压,要把它定性为‘吸毒后的精神错乱自杀’。一旦结案,所有线索都会被抹平,奚非就真的白死了!我们必须快!快到他们反应不过来!”
“可俊,你太天真了!”苏怡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喊,“你以为正义是靠你一个人的热血就能实现的吗?他们会把你碾碎的!就像碾碎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不想你死!我不能失去你!”
两人激烈地争吵起来,声音在挑高穹顶的客厅里回荡,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的一只麻雀。李可俊的固执与苏怡的担忧,像两股强大的力量,在这座充满历史感的空间里激烈碰撞。他们都爱着对方,却又都被各自的立场和恐惧所困。
最终,李可俊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苏怡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她走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
“你个傻子……”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心疼,“你的天真,早晚会害了你。”
李可俊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却又多了一份温柔。
“苏怡,我知道这很危险。”他轻声说,“但必须得有人站出来,去贯彻正义。如果今天我不站起来,明天也会有别人站起来。总不能让这个世界,一直被这些躲在黑暗里的蛆虫统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却也更加有力:“况且……他们害死了奚非。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叫我‘可俊哥’的女孩。她为了帮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欠她的,必须还。我要为了她,站出来。”
苏怡看着他,再也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骨子里流淌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正义感,那是他无法割舍的信仰。她只能紧紧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同一时刻,江市委大楼顶层。
市委书记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市委书记背对着王川,站在碧绿的玻璃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久久没有说话。
王川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这次惹上了大麻烦。
“王川啊,”市委书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中央督导组才进驻边江不到一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在校大学生,不明不白地死在荒山野岭。媒体怎么写?上面怎么看?老百姓又会怎么想?”
王川的头垂得更低了:“书记,我……我已经派人全力调查了。初步判断,是死者因长期心理问题,加上可能涉毒,导致精神崩溃后选择轻生。现场物证和尸检报告都能佐证这一点。”
“轻生?”市委书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在督导组眼皮子底下轻生?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这不仅仅是命案,这是政治事故!是给我们边江抹黑!”
他走到办公桌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必须给我一个干净、利落、无可挑剔的结案报告!要让所有人都相信,这只是一起孤立的、因个人原因导致的悲剧,跟我们边江的整体环境没有任何关系!听明白了吗?”
“是!书记!”王川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道。他心里清楚,书记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平息舆论、保住官帽子的“完美”结论。至于奚非是谁,她为什么死,根本不重要。
走出市委大楼,王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昨晚在极度兴奋和药物作用下,亲口承认了与自己是边江最大保护伞,好在那个丫头已经自杀了,现在只要尽快把那丫头的行踪记录监控视频都消除掉就能安稳了。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被录下,更不知道李可俊已秘密离开边江。在他看来,一切尽在掌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白明的私人会所地下室里,正上演着一场残酷的“清理门户”。
吴闵温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浑身是血,鼻青脸肿,已经奄奄一息。他的几个狐朋好友,此刻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白明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手里拿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聚会。
“老板,这是从他屋子里搜到的。”白明身后的保镖淡淡地说一句,然后递上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原来你留了这么一手。”白明冷笑,将硬盘插入旁边的电脑。
屏幕上,赫然是多段视频:王川、吴闵温、奚非,还有另外几个陌生女子,在不同场合下聚众吸毒、淫乱的画面。场面之混乱,令人作呕。
白明的脸色由阴转晴,最后竟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啧啧啧,”他走到吴闵温面前,蹲下身,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着他的惨状,“没看出来啊,小吴,你的野心这么大啊。”
吴闵温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还想取代我?”白明轻笑一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做了那么多我都不知道的事。背着我吸毒、贩毒,还搭上了王川这条线。真是好本事啊。”
原来,吴闵温一心想要成为人上人,不甘心只做白明的一条狗。他利用自己在底层的关系网,偷偷发展自己的毒品生意,并通过中间人,结识了同样有吸毒癖好的王川。为了讨好这位公安局长,他甚至将奚非这样一个“干净”的女孩,作为礼物送了上去。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白明的情报网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和精密。奚非的死,以及她留下的那封语焉不详的遗书,立刻引起了白明的警觉。经过一番雷霆手段的追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吴闵温这个“内鬼”。
“老板……我……我只是想……帮您……”吴闵温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
“帮我?”白明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你是在给自己挖坟。边江的规矩,从来就只有一条——我说了算。”
他将手中的红酒,缓缓地倒在了吴闵温的头上。猩红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混合着血水,滴落在地板上。
白明原本的计划,是遵从父亲的意愿,与王川的女儿联姻。再通过自己在省里担任组织部长的二叔,将王川运作到省厅的关键位置。这样一来,白家在边江的根基将牢不可破。
可现在……王川竟如此愚蠢、狂妄,自毁前程。一个连自己欲望都控制不住的蠢货,已经毫无利用价值。
“留他一命。”白明站起身,对保镖淡淡吩咐,“把他关起来。这些视频,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他不需要亲手杀王川。一个失控的、即将被政治风暴吞噬的王川,对他而言,比一个听话的盟友更有价值。他可以坐收渔利,看着王川的崩塌,为自己扫清障碍。
白明走出会所,外面的天空阴沉得可怕,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他知道,李可俊和那份未知的证据,才是他真正的麻烦。但他并不慌张。在他看来,李可俊不过是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年轻人,而他自己,则是掌控全局的棋手。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望着远方,喃喃自语。
而在千里之外的合州,李可俊和苏怡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踏上那条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归途。他们手中握着的,不仅是扳倒王川的希望,更是一颗足以引爆整个边江权力格局的火种。这场以命相搏的较量,终将迎来它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