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枢子道长的话语,如同在漆黑的海面上点亮了一座灯塔,为近乎绝望的三人指明了方向。
“星骸之地……”苏念棠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虚弱的身体靠在陆北辰坚实的臂膀上,原本因星核碎片崩毁而黯淡的眼眸,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光。那道没入眉心的温润星辉,如同一点不灭的星火,在她近乎枯竭的识海中静静燃烧,维系着她与源星之核最后意识那缕玄妙的联系。
“道长,那星骸之地在何处?我们该如何前往?”陆北辰扶着苏念棠,沉声问道。他肩胛的伤口在玉枢子的道法治疗下已无大碍,但内息依旧有些紊乱,脸色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然而,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
玉枢子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苏念棠身上,拂尘轻扬,指向裂谷奔腾星河的下游方向:“据贫道所感应,以及古籍残卷记载,星骸之地位于这片核心区域的外围,是远古星辰卫戍们最后的沉寂之所。其入口,需循着星河支流,逆溯星殒之息而行。”
他顿了顿,看向苏念棠,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苏小友,你如今状态……此行恐怕艰难万分。星骸之地虽可能存有一线生机,但其本身也并非善地。那里充斥着星辰寂灭后的衰亡之气、不甘的战魂执念,以及……被暗影侵蚀污染的残骸。对你如今脆弱的道基和心神,是极大的考验。”
苏念棠轻轻挣脱陆北辰的搀扶,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努力自己站定。她擦去脸上未干的血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然:“道长,我没有退路。源星之核亦没有退路。碎片已毁,前路已断,若不去星骸之地搏那一线生机,留在此地,也不过是坐视核心被侵蚀,等待最终的消亡。与其如此,不如前行。”
她的目光扫过身旁的陆北辰和清风,眼中带着歉意与坚决:“此行凶险未知,你们……”
“我和你一起去。”陆北辰打断她的话,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我的伤不碍事。”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状态。
“还有我!”清风也连忙挺起小胸脯,虽然脸上还带着后怕,眼神却十分坚定,“苏姐姐,我虽然本事不大,但帮你打打下手,用符箓探探路还是可以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看着同伴毫无保留的支持,苏念棠心中暖流涌动,鼻尖微微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去!”
玉枢子见状,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既如此,贫道便送你们一程,并为你们指明初始路径。不过,星骸之地特殊,其内法则紊乱,排斥过于强大的外力直接介入,否则可能引动不可测的变故。接下来的路,主要需靠你们自己探寻。”
他不再多言,手中白玉拂尘对着下方奔腾的星河某处轻轻一划。
“哗啦——!”
如同幕布被撕开,那处原本浑然一体的液态星辉洪流,竟凭空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幽深、寂静、通往未知黑暗的支流河道。这条支流与主星河奔腾狂野的气息截然不同,它散发着一种死寂、冰冷、带着无数尘埃与碎屑的“星殒之息”。
“循此支流而下,感受星辰寂灭的轨迹,当你们看到‘守望者之碑’时,便是进入了星骸之地的范围。”玉枢子肃然道,“切记,守住心神,勿被衰亡之气侵蚀,勿被战魂执念同化。寻找的,并非是强大的力量,而是……契合你们本心的‘回应’。”
他最后看了三人一眼,尤其是深深看了苏念棠眉心的位置一眼,身形便化作点点青光,如同融入虚空般,缓缓消散在原地,只留下一句缥缈的传音在三人耳边回荡:“贫道需留在此地,设法稳定核心光球,延缓侵蚀。望你们……早日功成。”
玉枢子离去,现场只剩下星河奔腾的轰鸣,以及那条新出现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支流。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绝。
“走吧。”苏念棠轻声说道,率先迈步,踏上了那条由玉枢子开辟、悬浮于支流上方的星光小径。陆北辰和清风紧随其后。
一踏入支流范围,周围的景象瞬间大变。
主星河的璀璨与磅礴在此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的昏暗与死寂。支流中的“河水”不再是液态星辉,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混合了无数星辰尘埃和未知碎屑的灰色浊流,缓慢地、无声地向前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衰败气息,吸入肺中,带着一股金属锈蚀和万物终结的冰冷味道。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精神压迫。无数细碎、混乱、充满了不甘、愤怒、悲伤、眷恋的意念碎片,如同无形的寒风,持续不断地吹拂着他们的意识防线。耳边仿佛有亿万生灵在同时低语、哭泣、咆哮,诉说着星辰陨落前的绝望与辉煌过往。
苏念棠首当其冲。她本就道基受损,心神虚弱,此刻被这浓郁的衰亡之气和混乱意念冲击,顿时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摇晃,识海中那点新得的星火印记都明灭不定起来。
“紧守灵台!念棠,运转你领悟的星辰道韵,以‘生’御‘寂’!”陆北辰低喝提醒,同时他自身气血勃发,淡金色的光泽再次浮现体表,将那试图侵入的负面气息隔绝在外。他的武道意志如钢似铁,这种精神层面的冲击对他效果相对较弱。
清风也是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清心护身的道家法咒化作淡淡清光笼罩自身,小脸紧绷,努力抵抗着外界的影响。
苏念棠闻言,立刻收敛心神,不再去对抗那些负面意念,而是沉浸入自身对星辰大道的理解之中。她回想起星辰并非只有诞生与璀璨,亦有衰亡与寂灭,但寂灭并非终结,亦是新生的起点,是宇宙轮回的一部分。她周身那微弱的内敛星辉,开始散发出一种包容、沉淀、于寂灭中窥见生机的独特道韵。
这股道韵虽弱,却仿佛与这片星骸之地的某种底层法则产生了细微的共鸣。周围那无孔不入的衰亡之气对她的侵蚀效果,顿时减弱了不少,那些混乱的意念碎片,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尖锐刺耳。她就像激流中的一颗顽石,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立足点。
三人沿着星光小径,在这片死寂的支流中艰难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昏暗逐渐加深,支流两岸开始出现一些巨大而扭曲的阴影——那是破碎的星辰残骸、断裂的巨型兵刃、以及某种庞大生物失去了所有光泽的骨骼,它们如同沉默的墓碑,矗立在这片被遗忘的河域。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苏念棠停下了脚步。
在前方昏暗的浊流中,一块巨大的、半埋在灰色泥沙中的石碑,若隐若现。石碑呈暗灰色,布满了岁月的蚀痕,但其上用一种古老而苍劲的星辰符文,刻写着三个大字。
即便不识其文,三人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符文所传达的意念——“守望者之碑”。
石碑之后,支流仿佛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呈现出一片更加广阔、更加死寂、也更加令人震撼的景象——那是一片无垠的“坟场”。
无数巨大星辰的碎片如同山峦般堆积,断裂的星舰残骸如同森林般矗立,各式各样奇形怪状、早已失去所有能量光泽的兵器与铠甲散落得到处都是,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这里的光线极其黯淡,只有某些特殊的矿物或残骸偶尔散发出幽微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的衰亡与执念,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形成了一片片灰蒙蒙的雾气,在其中,仿佛有无数双不甘的眼睛在注视着新来的闯入者。
这里,就是星骸之地!远古那场浩劫中,星辰卫戍们最终的埋骨之所!
“我们……到了。”清风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片区域的压迫感,比之前的支流强了数倍不止!
陆北辰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握紧了手中的军刺。他能感觉到,在这片死寂之下,隐藏着无数危险的气息。那些游荡的执念,被暗影污染的残骸,都可能随时暴起发难。
苏念棠的目光则缓缓扫过这片悲壮而苍凉的星骸坟场,她的心感受到一股深沉的悲恸,但更多的,是一种肃穆的敬意。破妄星瞳在此地受到极大压制,无法及远,但她能隐约感觉到,在这无尽的残破与死寂之中,似乎真的有某种微弱的、等待唤醒的“回应”。
“我们分开寻找,但不要离开彼此视线范围。”苏念棠轻声道,“注意安全,重点留意那些……与自身气息产生微弱共鸣,或者感觉‘不同’的残骸或器物。”
三人小心翼翼地步入了星骸之地。
脚下是松软而冰冷的“星尘”,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每走过一具巨大的残骸,都能感受到其中残留的强烈情绪——有战士冲锋陷阵的无畏,有守护身后世界的决绝,有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也有对故土星辰的无限眷恋……
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们的心灵。陆北辰凭借钢铁意志强行抵御;清风依靠道家清心咒苦苦支撑;苏念棠则继续以自身包容寂灭、窥见新生的星辰道韵去理解和沉淀这些情绪,将其化作前行的动力,但这对她的心神消耗依然巨大。
他们尝试接触了几处看起来比较特殊、能量残留相对较多的残骸或兵器,但大多毫无反应,或者只引动了其中狂暴混乱的执念攻击,费了好一番手脚才摆脱。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这片仿佛没有时间概念的坟场中,希望显得如此渺茫。
就在苏念棠感到一阵阵虚弱和眩晕,几乎要难以为继时,她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斜插着一柄断剑。
剑身大部分已断裂消失,只剩下不到一尺的残刃,连同锈迹斑斑、几乎与剑柄融为一体的护手,深深地插在一块焦黑的星辰碎片上。它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看起来与周围无数的残破兵器没有任何区别。
但不知为何,苏念棠的目光却被它牢牢吸引。
她下意识地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
断刃呈现一种暗沉的灰色,布满了岁月的蚀痕,剑柄处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然而,在破妄星瞳的极致专注下,苏念棠却在那锈迹与尘土覆盖之下,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纹路。
那纹路,与她之前凝聚星辉道域时,道域中自然生灭的星辰符文,有着某种神似!
而且,当她靠近时,识海中那点微弱的星火印记,似乎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从心底升起。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拂去断刃上的尘土与锈迹,露出了更多那隐藏的银色纹路。纹路古老而玄奥,似乎记载着某种未尽的誓言与守护。
就在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那银色纹路的瞬间——
“嗡!”
一声微不可闻,却清晰响彻在她灵魂深处的剑鸣,陡然响起!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她仿佛看到,在一片即将被暗影吞噬的星域中,一位身披残破星光铠甲的战士,手持这柄长剑,面对无穷无尽的黑暗,发出了最后的咆哮:“吾身虽陨,吾志长存!星火不灭,守望不休!”
下一刻,战士的身影与剑光一同被黑暗吞没,只有那不屈的意志,烙印在了这最后的残刃之上!
幻象消失,苏念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旧蹲在那截断刃前,但指尖却传来一股温热。那截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断刃,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却无比纯净的银色光辉,与她眉心的星火印记,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它并非强大的神兵,甚至可能再也无法用于战斗。
但它其中蕴含的,是那位无名守望者至死不渝的守护意志!是历经万劫而不灭的星火初心!
这,正是玉枢子道长所说的,契合她本心的“回应”!
也就在苏念棠与这截断刃产生共鸣的同一时间,在星骸之地的不同方向,陆北辰和清风,也各自停下了脚步。
陆北辰站在一具无比庞大、如同山岳般的巨兽骸骨前。那骸骨通体漆黑,仿佛被烈焰焚烧过,但头骨眉心处,却有一小块骨骼,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如同金属般的光泽,散发着一股虽死犹存的、桀骜不驯的蛮荒战意。陆北辰体内的气血,竟不受控制地与之产生了共鸣,微微沸腾起来。
清风则站在一片相对干净的、由某种玉石碎片铺就的小小空地上。空地中央,插着一面破损不堪、只剩下小半的幡旗。幡旗呈月白色,上面用朱砂绘制着已然黯淡的道家云箓。清风怀中的那几枚师父赠予的、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古旧铜钱,此刻却突然变得滚烫,并发出细微的震颤。
星骸之地的机缘,似乎开始向这三位各具特质、心怀坚定的闯入者,悄然敞开了大门。
然而,在这片沉寂的坟场深处,那些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雾之中,几双闪烁着污浊星芒和纯粹黑暗的眼睛,缓缓睁开,锁定了这三缕鲜活的生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