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巫寨一役的惨烈,如同冬日里最刺骨的寒风,久久萦绕在幸存者的心头,无法散去。
圣树之下,那片曾经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在寨民们含着泪水的清理下,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洁净。牺牲者的遗体被妥善安葬,就在圣树能够俯瞰的山坡上,让他们得以永远守护这片世代居住的家园和信仰的源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未散尽的硝烟气息,混合着一种名为“悲伤”的沉痛。
白巫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青壮年伤亡近半,几位最年长、贡献生命力量最多的老人终究没能熬过去,随着破碎的结界一同逝去。整个寨子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只有孩童偶尔不解世事的啼哭,才划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苏念棠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仿佛漂浮在一片无尽的星海与黑暗交织的混沌中。引爆星核碎片力量带来的反噬是毁灭性的,她的经脉如同被烈焰灼烧过,识海更是千疮百孔,那枚一直为她提供力量的星核碎片也变得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只是缓慢地、本能地汲取着周围微薄的能量进行自我修复。
剧痛、虚弱、灵魂仿佛被撕裂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脆弱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残存的意识。但在这片混沌的深处,她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庞大、温和而充满生机的力量,如同最温柔的母体,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她破碎的识海和身躯,一点点抚平那些狰狞的创伤。
那是圣树反馈的生命精华。
在她昏迷期间,那棵被她从“蚀骨黑蔓”诅咒中拯救出来的古老圣树,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持续不断地散发出精纯的生命能量,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苏念棠枯竭的根基。白巫祭司每日都会带着艾草和木鹰,在圣树下举行简短的祈福仪式,将寨民们汇聚的微薄愿力与圣树的生命能量一同导向苏念棠。
陆北辰的伤势同样不轻。鬼脸面具人随手一击,断了他三根肋骨,内腑也受到震荡。但他只在床上躺了一天,便强撑着起来,守在苏念棠的床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胸口的剧痛,但他握着苏念棠的手,却始终稳定而有力。
老猫和小王也受了些轻伤,更多的是精力透支。他们协助寨民处理战后事宜,负责警戒,同时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谢九安灵力耗尽,脸色比陆北辰好不了多少,正默默地打坐调息。岩甩则成了沟通的桥梁,用他朴实的语言安抚着受惊的寨民,并帮着处理一些杂务。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投向那间安置着苏念棠的木屋。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苏念棠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熟悉的木质屋顶,以及一张写满疲惫、担忧,却在看到她醒来瞬间迸发出巨大惊喜的英俊脸庞。
“念棠!”陆北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几乎是立刻俯身,紧握她的手微微发颤,“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苏念棠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无处不在叫嚣着酸痛和无力,识海更是空荡荡的,稍微一动念就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她艰难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目光扫过陆北辰憔悴的脸庞和他胸口隐约透出的绷带痕迹,眼中流露出询问和心疼。
“我没事,一点小伤。”陆北辰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放柔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棉签滋润她干裂的嘴唇,“你昏迷了三天,别急着说话,先喝点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慰藉。苏念棠缓了好一会儿,才积攒起一点力气,声音细若游丝:“……圣树……大家……”
“圣树保住了,正在恢复。白巫寨……损失不小,但我们守住了。”陆北辰言简意赅地告知了她最关心的结果,避开了那些惨烈的细节,“老猫、小王、谢九安都还好,只是消耗过大。”
苏念棠闻言,眼底的担忧才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丝后怕。她记得那一刻的决绝,记得引爆星辉时灵魂仿佛要被撕碎的痛苦。那种力量,远超她目前所能掌控的极限。
“下次……不许再这样。”陆北辰看着她脆弱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无论如何,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明白吗?”
苏念棠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担忧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幅度微不可察,却传递出无声的承诺。
这时,得到消息的白巫祭司在艾草的搀扶下,以及老猫等人也匆匆赶了过来。看到苏念棠苏醒,众人都松了口气。
“苏姑娘,你感觉如何?”白巫祭司关切地问道,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还好……多谢阿婆……和圣树相助。”苏念棠勉强笑了笑。
“是我们该谢你。”白巫祭司摇头,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若非你舍命相救,圣树必毁,白巫寨也将不复存在。你是我全族的恩人。圣树感念你的付出,正在以其本源生命力反哺于你,这对你的恢复大有裨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经过此次净化,圣树与地下那块‘天外星石’的联系似乎变得更加紧密和纯粹。虽然星石的力量大部分仍在沉睡,但其散发出的能量比以前更加平和,对森林的滋养效果也更强了。这或许……是因祸得福。”
听到第二星核无恙且联系加深,苏念棠心中稍安。她尝试内视,识海中那枚黯淡的星核碎片确实在圣树生命能量的滋养下,修复的速度加快了一丝。这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个……戴鬼脸面具的人……”苏念棠想起最后的危机。
“跑了。”陆北辰接口,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圣树最后爆发的力量重创了黑巫寨的人,杀了独眼鬼师,也逼退了他。他离开前,似乎对……你,以及圣树爆发时引动的星力很惊讶,说了一句‘星核共鸣’。”
“星核共鸣?”苏念棠心中一动。是因为她引爆自身星核碎片的力量,意外引动了地下第二星核的微弱回应,才使得圣树最后的爆发混合了星辉之力吗?那个鬼脸面具人,果然对星核极为了解!他口中的“尊者”,恐怕就是暗影阁真正的主宰,对星核志在必得。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远超独眼鬼师。他背后的‘暗影阁’,所图甚大。”谢九安沉声道,语气凝重。此次交手,让他们对未来的敌人有了更清醒也更残酷的认知。
接下来的几天,在圣树生命能量的持续滋养和白巫寨悉心的照料下,苏念棠和陆北辰的伤势恢复得很快。
苏念棠虽然依旧虚弱,无法动用玄门力量,但已经能够下床缓慢行走。她每日都会在陆北辰的陪伴下,到圣树下静坐片刻。感受着那磅礴而温和的生命力流过四肢百骸,修复着身体的暗伤,也温养着破损的识海。她与圣树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精神联系,能模糊地感知到圣树愉悦和平静的情绪。
陆北辰的身体素质极佳,加上苏念棠偷偷用刚刚恢复的一丝微薄星辉之力帮他梳理经脉,断骨处愈合神速,已经不影响日常活动。
这段被迫宁静下来的休养时光,也成了两人感情急剧升温的催化剂。
不再有迫在眉睫的追杀和战斗,在苗疆温暖而湿润的微风里,在圣树婆娑的枝叶下,他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感受彼此的存在。
陆北辰不再是那个冷峻果决的特种部队队长,他变得异常细心和……黏人。他会坚持扶着苏念棠散步,会在她蹙眉时立刻询问是否不适,会笨拙地尝试用白巫寨的土灶给她熬煮补身的药膳,尽管味道往往一言难尽。
苏念棠则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呵护。她常常看着他为自己忙碌的背影,心底涌动着暖流。穿越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只有在他身边,才能得到彻底的放松。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读懂对方的心意。
这天夜里,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洒满房间。苏念棠靠在床头,陆北辰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握着她的手。
“念棠,”陆北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等你好一些,我们回一趟京市。”
苏念棠抬眼看他,有些疑惑。他们的任务是寻找并保护星核,如今第二星核暂时安全,但暗影阁虎视眈眈,为何要突然回去?
陆北辰看出了她的疑问,解释道:“首先,我们需要向上级详细汇报此次行动,特别是关于‘暗影阁’和那个鬼脸面具人的情报。这个组织的危险程度,已经远超普通敌特,必须引起最高重视。”
“其次,”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的身份问题,需要彻底解决。我不能让你一直顶着‘来历不明’的帽子。我会动用我所有的关系和功勋,为你争取一个合法、合理的身份。我要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谁也说不了一个‘不’字。”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承诺。
苏念棠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酸涩而甜蜜的感觉涌上鼻腔。她明白他的意思。在这个年代,一个没有根底的身份会带来无数的麻烦和猜忌。他这是在为她铺平未来的路,要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给予她最坚实的保障。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有些哽咽,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情定今生的誓言。
又休整了五天后,苏念棠虽然距离恢复实力还早,但日常行动已无大碍。陆北辰的伤势也基本愈合。队伍决定动身离开白巫寨。
临行前,白巫寨举行了隆重的送别仪式。所有寨民都聚集在寨门口,白巫祭司将一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古老木盒递给苏念棠。
“苏姑娘,这里面是圣树此次蜕变时脱落的一小段‘心木’,蕴含着最精纯的生命能量和圣树的祝福。或许在你未来的路上,能对你有所帮助。白巫寨永远是你的家,欢迎你随时回来。”
苏念棠郑重地接过木盒,她能感受到木盒中传来的温暖而熟悉的生命力波动。“谢谢阿婆,谢谢大家。保重。”
艾草和木鹰也红着眼眶上前道别,尤其是木鹰,对陆北辰等人充满了不舍和崇拜。
挥别了白巫寨的众人,一行人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更加坚定的意志,踏上了返程的路。
几天后,他们回到了岩甩所在的边境小镇。与岩甩及其家人道别后,他们乘坐上了返回省城的长途汽车。
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苏念棠靠在陆北辰的肩膀上假寐,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力量。识海中的星核碎片依旧布满裂痕,但吸收能量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一丝,而且,在碎片的核心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仿佛经历了一次破而后立。
就在她沉浸在内视中时,前排座位两个当地人的谈话声,隐约传入了她的耳中。
“听说了吗?龙岩寨那边出怪事了!”
“咋个怪法?”
“好几个寨子的人,莫名其妙就病倒了,浑身长满红疹,又痒又痛,高烧不退,草药郎中都看不好的咧!有人说……是中了邪蛊了!”
“嘘!别乱说!这年头哪还有……”
“真的!我婆娘娘家就是那边的,传话过来说得可邪乎了!而且不止一个寨子,附近好几个寨子都有人中招了!人心惶惶的……”
龙岩寨?邪蛊?
苏念棠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睛。
暗影阁的威胁尚未解除,苗疆之地,似乎又有新的迷雾开始弥漫。
他们的脚步,注定无法停歇。而新的风波,已然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