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念棠心中漾开圈圈涟漪。谢九安,这个名字带着南方水汽的温润与锋芒。她知道,安生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同道中人的“赐教”,往往意味着麻烦与风波。
她将信纸收起,神色如常地继续过日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这日清晨,苏念棠刚打开院门,准备去合作社买些新出的豆油,却见王奶奶领着一位陌生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赶来。那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容儒雅,但此刻眉头紧锁,额角见汗,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念棠,这位是市文化局的李科长!”王奶奶抢先介绍,语气带着几分与有荣焉,“李科长有要紧事,我琢磨着只能来找你想想办法!”
“苏念棠同志,你好你好!”李科长顾不上客套,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冒昧打扰,实在是遇到一桩棘手的怪事,我们……我们也是听了一些传闻,才特地来请你帮忙。”
苏念棠将二人让进院内:“李科长别急,慢慢说,什么事?”
李科长喘了口气,说道:“是我们局里负责整理一批刚接收的、清末民初的旧档案。档案本身没问题,但存放档案的那个库房,最近邪门得很!”
据他描述,那库房是以前老衙门留下的一排平房,阴气较重,但一直相安无事。直到上周开始,负责整理的两个年轻干事,接连在库里晕倒,醒来说法一致:都感觉突然一阵阴风吹过,然后就看到一个穿着清朝官服、面目模糊的人影在档案架间一闪而过,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局里传言是闹……闹鬼。”李科长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无奈和焦虑,“搞得人心惶惶,工作完全停滞了。那批档案很有历史价值,上级催得紧,我们请了人去做法事,也没什么用。我……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听说苏同志你有办法处理这类……非常规事件,所以……”
穿清官服的鬼影?苏念棠眸光一闪。这听起来不像简单的阴灵作祟,更像是某种强烈的“执念”或“信息残留”被激发了出来。
“李科长,库房里最近有没有添置什么新东西?或者,动过什么老物件?比如,镜子、金属器物,或者动过地基墙角之类?”苏念棠问道,这是风水煞气常见的诱发点。
李科长仔细回想,猛地一拍大腿:“有!为了防潮,半个月前我们在库房角落里安装了一台大型的铁质除湿机!难道是因为这个?”
铁属金,性刚烈。 在特定格局下,猛然加入强大的金属器物,确实有可能像一根针,刺破某种平衡,激发出原本沉淀的磁场。
“很有可能。”苏念棠站起身,“带我去库房看看。另外,我需要那两名晕倒同志的详细出生日期,最好能知道他们晕倒时大致在库房的哪个位置。”
“好!好!我马上安排!”李科长见苏念棠如此专业,心中顿时升起了希望。
文化局的旧档案库坐落在一个僻静的院子里,青砖灰瓦,确实比别处阴凉几分。一走进院子,苏念棠的灵瞳便自动运转起来。只见库房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怨滞之气,其中夹杂着一道道锐利的金煞,正是那除湿机散发出的。金煞之气搅动着怨滞之气,使其变得活跃且具有攻击性。
进入库房内部,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墨和潮湿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档案架高大林立,投下浓重的阴影。苏念棠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库房东南角的某个位置,有一股尤为浓烈、悲伤且愤怒的“执念”在盘旋。
她根据李科长提供的生辰和位置信息,掐指粗略一算,那两名干事八字偏弱,当时所处的位置恰好冲犯了被金煞激起的执念核心。
“问题根源不在‘鬼’,而在于这里的‘气’被破坏了。”苏念棠对紧张跟在身后的李科长解释道,“那台除湿机的金属气息太重,就像在一潭死水里扔了块大石头,把沉淀在水底的东西都搅了上来。”
“那……那怎么办?把除湿机关了?”
“治标不治本。执念已被激起,单纯移除刺激源,它也会缓慢散发,影响后续进入的人。”苏念棠摇头,“需要疏导和安抚。”
她让李科长准备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一包当年产的新米,还有一叠空白的黄裱纸。
东西备齐后,苏念棠让所有人在库房外等候。她独自一人走到库房东南角那股执念最浓处。她没有开坛做法,那样太过招摇。只是将清水置于地,抓一把新米,缓缓撒在周围,形成一个简单的净化场。然后,她拿起一张黄裱纸,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在上面虚画了一个安魂定魄的符文——并非真正的符箓,而是以其形,引动她自身的灵力去安抚那股执念。
她闭上眼,尝试与那股执念沟通。刹那间,无数纷乱的画面和情绪涌入她的脑海:昏暗的烛光、奋笔疾书的身影、战火、焚烧的信件、一声悲愤的长叹……那是一位清末的有志之士,在目睹国破山河碎时,将满腔未能实现的抱负与悲凉,烙印在了这些他视若生命的文书档案之上。岁月沉淀,这本已消散,却被突如其来的金煞之气粗暴地重新激发,化作了惊扰生人的“怪影”。
“山河已无恙,夙愿后人承。”苏念棠在心中默念,将一股平和、安抚的意念传递过去,“安息吧。”
随着她的意念和手中“符纸”的引导,那盘旋的、躁动的执念,如同被抚平的涟漪,渐渐平息、扩散,最终缓缓沉淀回历史的尘埃之中。库房内那种令人心悸的阴冷和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苏念棠拿起那张画了“符”的黄裱纸,走到库房外的院子中,将其点燃。纸灰袅袅升起,随风而散。
“可以了。”她对紧张等待的李科长说道,“除湿机可以挪到库房门外,不要直接放在室内。以后定期开窗通风,保持人气,便不会再有问题。”
李科长将信将疑地带着人进去感受了一下,果然,那股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彻底消失了,连空气都似乎清新了不少。
“神了!真是神了!”李科长激动不已,紧紧握住苏念棠的手,“苏同志,太感谢你了!你可是帮我们文化局解决了大难题啊!”
这件事,很快就在文化局乃至相关的政府部门小范围传开了。不同于家属院里的家长里短,这是苏念棠第一次在“官方单位”展现能力,并且解决了一个让他们束手无策的实际问题。她的名声,开始突破市井街坊,进入了一个更“高端”也更隐秘的传播层面。
几天后,苏念棠收到文化局派人送来的一笔丰厚的酬谢金和一封盖着公章的感谢信。
与此同时,一封新的电报从南方发往北方某个招待所,收件人是谢九安。电文很短:
“北珠非虚,已惊官衙。速来,恐失先手。”
谢九安看着电文,俊美的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眼中战意更浓。
“苏念棠……”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看来,得提前会会你了。”
而在派出所,当陆北辰从下属的闲聊中听到“文化局那闹鬼的档案库,被家属院那个小神棍给摆平了”的消息时,他正在写报告的手再次顿住。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目光深邃。
她解决问题的范围和影响力,正在以他无法预料的速度,急剧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