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黎栖庭靠在伍茗肩上的头动了一下,睫毛轻轻颤动着。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近在咫尺的蓝色布料。
是那件宽大的电工服。
再往上,是少女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黎栖庭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花了将近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正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靠在对方的身上。
——他睡着了。
——而且是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
一股热意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瞬间从他的脖颈处窜起,迅速蔓延到他的整个脸颊,最后在他的耳根处炸开。
黎栖庭的身体猛地坐直,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抱歉。”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也有些不自然。
男人抬起手,用手指按了按自己有些发烫的后颈,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我……不小心睡着了。”
“嗯。”
伍茗应了一声,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睡了两个半小时。”
“……”
黎栖庭的手指在后颈上顿住了。
她连时间都计算好了。
“是吗。”
男人放下手,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一些。
“我最近……确实有些累。”
“哦。”
伍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嘴角。
“你这里,可能有口水印。”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黎栖庭的表情凝固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一瞬间烧得比刚才更烫。
甚至不需要去照镜子,他就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样子。
狼狈,而且愚蠢。
男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在自己的嘴角抹了一下。
幸好什么都没有。
伍茗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之前放在腿上的那个纸袋上。
“你那个麻团,还吃吗?”
她问。
“不吃的话,能给我吗?”
对方只是看着食物。
眼里没有嘲笑,没有捉弄,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刚才说他可能有口水印,大概只是因为……
他睡着的时候,嘴巴没闭紧?
黎栖庭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刚才的窘境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因为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改变他刚才因为一句“有口水印”而惊慌失措的事实。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这个我吃过了。”
黎栖庭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然后将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纸袋放好。
“如果还想吃的话,我待会叫人给你送过来。”
少女点头。
黎栖庭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座椅上。
“我们到哪里了?”
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b市第二人民医院附近。”
一直保持沉默的司机终于开口了。
“黎先生,按照你的吩咐,在江边绕行了一个小时后,我把车开到了这里。这里比较安静,人也少。”
“嗯。”
黎栖庭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不早了,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开回酒店那边吧。”
他说。
太阳正在城市的天际线缓缓下沉,给鳞次栉比的摩天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车内的光线也变得昏黄柔和,将一切棱角都模糊了。
网约车汇入b市傍晚时分的车流。
黎栖庭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他看似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上面不时地滑动着,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的公务。
但实际上,屏幕上只是一份早已看过的财经新闻。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陌生的符号,无法组合成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自己睡了两个半小时。
靠在一个认识还不算久的,名义上是下属的女孩肩膀上,睡了两个半小时。
“……”
伍茗一直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世界像一部快放的默片。
高楼大厦,拥挤的车流,行色匆匆的路人。
她在想,今天晚上的宴会,不知道伙食怎么样。
作为安保人员,她应该能分到一份不错的盒饭。
车子在君悦酒店的旋转门前缓缓停下。
司机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觉得今天这单生意,做得实在是有些惊心动魄。
车门从外被拉开。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面容沉稳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车门外,微微躬身。
“少爷,您回来了。”
他叫周叔,是黎栖庭自小到大的保镖,这次特意被挑选来负责他在b市的安全。
这也是一开始就坐在车前座的那位保镖。
黎栖庭下了车。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周叔,辛苦了。”
周叔的视线在自家少爷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顺着打开的车门,看向了车内。
车里还有一个穿着同样蓝色电工服的女孩。
她正仰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果然,是那个一开始就被黎栖庭挑来的……额外安保。
对方的坐姿很端正,眼神很平静,即使面对他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保镖,也没有丝毫的胆怯或好奇。
而且,她的气息很稳,整个人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这个女孩,不简单,估计还是个练家子。
……原来少爷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不浮躁,不做作,自有一股安静的力量。
少爷他终于长大了。
周叔的内心活动在短短两秒内已经完成了一个复杂的三段式论证,但他表面上只是对着车里的伍茗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点头致意。
然后他侧过身,为少女让出了下车的空间。
黎栖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能读懂周叔眼神里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这让他刚刚才冷却下去的脸颊,又有了升温的迹象。
……为什么之前自己要用那种糟糕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