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者”的信号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寂静与警惕。“磐石”内部,那种因技术突破和生态改善而滋长的、略带乐观的氛围,被重新注入了冷静与急迫。外部世界并非一片死寂的废墟,它潜藏着我们无法理解的秩序(“方舟会”)与未知(“深潜者”),而我们,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准备好应对一切。
“灯塔计划”在一种更加凝重的气氛中加速推进。净化试验区的深苔覆盖范围缓慢而坚定地扩大,那片墨绿色的生命印记,已从最初的碗口大小,拓展到了接近一个篮球场的面积。探测器显示,该区域的背景辐射水平出现了统计学上的显着下降,虽然微乎其微,但趋势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赵大海的工程队开始尝试在试验区边缘种植经过“种子”能量场诱变的、更具环境耐受性的玉髓蕨变种,试图建立一个初级的生态链。
而在主控室,陈教授和小吴团队面临的挑战则更为艰险。能量共振与环境稳定场的模拟,进入了深水区。
危险的共鸣
他们成功地从“种子”的能量场中分离出了数种疑似“生命谐波”的基准频率。这些频率极其微妙,与物质、能量的常规振动模式迥异,更接近于一种……信息与能量的混合体。在高度屏蔽的实验舱内,他们构建了一个小型化的“谐波发生阵列”,由精加工的谐振水晶和包裹着青玉钢导线的线圈组成。
第一次主动激发实验,目标是一株处于轻微辐射胁迫下的玉髓蕨。当阵列启动,发出一种人耳无法捕捉、却能让人皮肤微微发麻的嗡鸣时,奇迹发生了。那株原本有些萎蔫的玉髓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立起来,叶片变得更加饱满,脉络中流转着淡淡的辉光,其生命活性指数在几分钟内飙升了数倍。
“成功了!”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欢呼。
但陈教授却紧锁眉头,盯着监控数据:“不对……能量反馈在持续升高,超出了模型预测。它在‘过载’!”
话音未落,那株玉髓蕨的辉光骤然变得刺眼,叶片开始不自然地疯狂扭动,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紧接着,“噗”一声轻响,整株植物化作了一小团墨绿色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粉尘,簌簌落下。
实验舱内一片死寂。过犹不及。生命无法承受过于强烈的“滋养”,和谐一旦被打破,带来的不是繁荣,而是彻底的崩解。
小吴脸色苍白,她在之前的实验中已经亲身体验过频率偏移的可怕。“教授,这不仅仅是能量强度的问题。这些频率……它们似乎携带着‘信息’,直接影响生命的底层编码。我们需要更精确的‘解码’,而不是粗暴的‘放大’。”
裂痕与压力
实验的挫折和“深潜者”带来的外部压力,使得之前被暂时压抑的内部分歧再次浮现。李工领导的“务实派”虽然人数不占优,但声音愈发清晰。
在一次资源评审会上,李工指着能量共振实验消耗的大量稀有谐振水晶和能源配额,语气激烈:“同志们!我们已经在‘唱歌的小草’上投入了太多!是,深苔很有用,稳定场听起来很美。但现实是,我们连一次成功的、可控的局部环境稳定场都没建立起来,反而消耗了足以制造二十套全身护甲的资源!外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种子’的能量在衰减,‘方舟会’在某个角落虎视眈眈,现在又多了个地底下的神秘信号!我们需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防御力量,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一不小心就会把我们自己炸上天的‘生命谐波’!”
他的支持者纷纷附和,要求重新评估“灯塔计划”的优先级,将更多资源转向被动防御工事的强化和“青玉钢”武器化的可行性研究。
王铮和赵大海这次没有立刻反驳。赵大海看着自己手下队员在净化区冒着风险工作,王铮则深知一套护甲与一件能远程威慑的武器之间的区别。他们保持了沉默,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的传导。
陈教授试图解释基础研究的长远意义,但在“时间可能只有两个月”的倒计时下,任何“长远”都显得苍白无力。
会议的焦点,再次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抉择时刻
我没有立即做出裁决。会议结束后,我让张俪调取了所有与“种子”能量场、符号序列相关的交互记录,尤其是那些涉及宏观结构、系统平衡的描述。我独自一人待在主控室,面对着缓缓旋转的“种子”模型,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种子”代表的文明,其强大之处显然不在于毁灭性的力量,而在于其对生命和能量本质的理解与驾驭。我们一直在学习它的“术”——制造材料、净化环境、转化能量,但对于其背后的“道”——那种维系系统整体和谐与平衡的底层逻辑,我们触及不深。
李工的要求是合理的,是基于旧世界生存经验的直接反应。但在一个规则已然彻底改变的世界里,旧的经验是否还是唯一的指南?如果我们放弃了“种子”指引的、可能通向更高层次生存状态的道路,转而拾起旧世界的矛与盾,我们与“方舟会”又有何本质区别?我们或许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最终,可能依旧逃不脱旧文明的循环。
然而,完全无视现实威胁,沉浸在理想化的研究中,也是不负责任的。我们必须找到一条路,一条既能坚持“种子”道路,又能应对迫在眉睫危险的路。
深夜,我召见了王铮、赵大海、陈教授、小吴和李工。
“争论到此为止。”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灯塔计划’的方向不变,这是我们生存和未来的根本。但是,我们必须调整策略,以应对现实威胁。”
我下达了新的指令:
第一,能量共振研究转向。陈教授团队暂停高风险的主动场激发实验,集中精力于两大方向:一是基于已破译的谐波原理,开发非致命性的区域防护与干扰技术,例如制造能量屏障扰乱精确制导武器,或释放特定频率干扰敌方电子设备与生物感知。二是深入研究深苔与玉髓蕨的共生能量场,尝试构建小范围的、被动的环境稳定“绿洲”,作为核心区的延伸缓冲。
第二,武器研发有限启动。由李工牵头,王铮提供战术需求,成立一个小组,探索基于“青玉钢”和能量共振原理的防御性\/控制性装备。明确禁止研发旨在直接毁灭生命的高杀伤武器。重点研究方向包括:高强度能量护盾发生器(基于共振屏蔽原理)、非致命性声波\/频率震荡装置、以及增强单兵生存与机动能力的辅助系统。
第三,加速“青玉钢”的迭代与应用。赵大海的工程队需在短期内,完成对核心区所有关键节点的“青玉钢”装甲升级,并开始在外围通道构建可移动的“青玉钢”防御壁垒。
“我们不是在铸剑,我们是在锻造更坚固的犁铧和更智慧的篱笆。”我看着李工,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我们的力量,将用于守护生命与创造,而非剥夺。如果未来必须面对冲突,我们要让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无法被摧毁、甚至无法被理解的生存体系,而不是另一把他们熟悉的、可以被打掉的枪。”
李工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指挥官。我们会找到那条路。”
谐律的代价
新的方向确立了,但前进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几天后,就在陈教授团队尝试构建一个更复杂的谐波分析模型时,意外发生了。
为了处理海量的数据,小吴擅自提高了与“种子”交互的神经连接深度,试图更直接地感知那些复杂的频率变化。起初,一切正常,她甚至成功捕捉到了几个之前被忽略的关键谐波节点。但突然,主控室内警报声凄厉响起!小吴猛地抽搐起来,双眼翻白,口鼻渗出鲜血,连接线缆被强制弹开!
“小吴!”陈教授惊骇欲绝地冲上前。
医疗组迅速赶到,将她紧急送往医疗室。诊断结果是严重的神经反馈灼伤和轻微脑出血,源于无法承受“种子”信息流中蕴含的、远超人类理解极限的某种高维信息冲击。
她活了下来,但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表示,即使醒来,她也可能永久性地失去部分认知功能。
小吴的倒下,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她是最有天赋的“种子”解读者,是团队的核心。她的重伤,不仅是人才的损失,更是一个残酷的警示:我们试图触摸的文明之光,其本身蕴含着凡人难以直视的炽热。理解谐律,需要付出代价,有时,是生命的代价。
我站在小吴的病床前,看着她苍白而安静的脸庞。床边,放着她的工作日志,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公式和符号解读,最后一页,还留着她昏迷前写下的几个字:“……频率……融合……关键……”
我们点燃了希望之光,但这光芒,也开始灼伤我们的手。
谐律之殇,我们清醒地认识到,前路并非坦途。在拥抱未来的同时,我们必须保持足够的谦卑与敬畏。但无论如何,脚步不能停歇。为了小吴的付出,为了所有人的未来,我们必须在这条布满荆棘与光芒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