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隔离室的门在赵大海身后无声合拢,将老周怨毒的目光和压抑的呻吟隔绝在内。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刚才激烈搏斗留下的汗味。赵大海将收缴的塑性炸药、引爆器和那支伪装成万用表的通讯器放在金属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法专业,装备精良,受过严格训练。不是普通的技术人员。”赵大海言简意赅地总结,他解开手臂上刚刚因打斗而略微渗血的绷带,示意旁边的医疗兵重新包扎。
我拿起那块通讯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下是精密的电路。“能反向追踪或者发送虚假信息吗?”
赵大海摇头:“设备有自毁程序,强行破解会触发。而且,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他失手了。”
这意味着,“方舟会”随时可能采取下一步行动。时间更加紧迫了。
“审讯。”我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隔离室门。我们必须从老周嘴里撬出点东西,至少要知道对方可能的进攻方式、兵力配置,或者……其他我们尚未发现的内应。
赵大海点了点头,眼神冷硬。他并非嗜血之人,但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手段。
审讯由赵大海亲自进行,我通过单向玻璃和音频设备在隔壁监控。隔离室内灯光惨白,老周被牢牢固定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腕和脚踝处的淤青清晰可见。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受了委屈的普通老工人。
赵大海没有立刻问话,只是拖过一把椅子,坐在老周对面,沉默地注视着他。这种无声的压力,有时比咆哮更令人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离室里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老周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老周,”赵大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在‘磐石’三年了。大家待你不薄。”
老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待我不薄?呵……是啊,给我一口吃的,让我像老鼠一样活在这地底下!这就是不薄?”
“所以,‘方舟会’许诺了你什么?”赵大海直接切入核心,“更好的生活?更高的地位?还是……你的家人?”
老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神出现瞬间的慌乱,但随即又被强行压下,他梗着脖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方舟会’!我……我只是看不惯林启那个伪君子的做派!他要把大家都害死!”
“安装塑性炸药,破坏主能源闸门,这也是因为看不惯?”赵大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你知道那会害死多少人吗?包括那些和你一起工作、叫你周师傅的年轻人。”
老周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
赵大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施加着更大的心理压力:“你以为你成功了,‘方舟会’就会兑现承诺?他们连李铭那样的弃子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丢掉,你凭什么认为你会是例外?当你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你的下场只会比李铭更惨。”
老周的心理防线显然被触动了,他眼神闪烁,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我通过麦克风对赵大海说:“告诉他,我们知道他女儿在‘清河’幸存者营地。”
赵大海会意,缓缓说道:“你女儿,周小雨,今年应该十六岁了吧。听说在‘清河’营地,日子过得不太容易,经常被欺负?”
“你……你们怎么知道?!”老周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我们没对她做什么。”赵大海语气不变,“但‘方舟会’呢?他们能用你女儿来威胁你为他们卖命,难道就不会在事成之后,为了灭口,或者仅仅是因为心情不好,而做点什么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老周彻底崩溃了,他瘫在椅子上,老泪纵横,不再是那个凶狠的内鬼,只是一个被拿捏住软肋、绝望无助的父亲。
“……他们……他们抓了小雨……说只要我帮他们打开闸门,就保证小雨的安全,还给我们父女安排一个好的去处……”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交代,“我……我没得选……我真的没得选啊!”
人性的脆弱,在末日这面放大镜下,显得如此赤裸和悲哀。为了至亲之人,可以背叛收留自己的集体,可以罔顾他人的生死。
“他们的进攻计划是什么?”赵大海趁热打铁,“具体时间?方式?还有没有其他像你一样的人?”
老周摇了摇头,涕泪横流:“我……我不知道具体的进攻计划……他们只让我在指定时间打开闸门,制造混乱……其他的,他们不会告诉我……至于其他人……我不确定,可能……可能还有,但他们都是单线联系,我不知道是谁……”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方舟会”行事谨慎,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老周被注射了镇静剂,瘫软在椅子上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和赵大海回到主控室,将情况通报给王铮和张俪。
“妈的!这帮畜生!拿家人做要挟!”王铮愤怒地一拳砸在墙上。
“现在怎么办?”张俪忧心忡忡,“老周虽然被抓,但对方肯定已经知道行动失败。他们要么放弃,要么……”
“要么就会提前发动强攻。”我接过了她的话,语气沉重。放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方舟会”展现了如此大的决心和投入,绝不会因为一个内鬼的失手就轻易罢休。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因为镇静剂而昏睡的老周,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型。
“我们或许……可以和他做个交易。”我缓缓说道。
“交易?和他?”王铮瞪大了眼睛,“一个叛徒?!”
“一个被拿住软肋、走投无路的父亲。”我纠正道,“‘方舟会’用他女儿威胁他,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救女儿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赵大海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
“让他继续‘工作’。”我指向那个伪装通讯器,“告诉他,我们可以配合他,向‘方舟会’传递‘任务成功’的假消息。引诱对方按原计划,或者在我们预设的时间发动进攻。同时,我们可以承诺他,在击退‘方舟会’之后,会想办法营救他的女儿。”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计划。一旦老周临阵反水,或者“方舟会”识破了我们的计谋,后果不堪设想。但这也是目前唯一能化被动为主动,将敌人引入我们预设战场的方法。
“他……会同意吗?”张俪表示怀疑。
“他别无选择。”我看着隔离室的监控画面,“为了女儿,他只能赌一把,赌我们比‘方舟会’更可信。而且,这是他唯一能赎罪,并且可能救回女儿的机会。”
沉默笼罩了主控室。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赌注是整个“磐石”的存亡。
最终,我们达成了共识。风险虽大,但值得一试。
我再次走进隔离室,坐在了刚刚苏醒、眼神空洞的老周面前。
“老周,想救你女儿吗?”我开门见山。
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死死地盯着我。
“跟我们合作。”我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给你的上线发消息,告诉他们,‘磐石’内乱,闸门已破,时机成熟。引他们进来。”
老周的脸上充满了挣扎和恐惧:“……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关门打狗。”我的声音冰冷,“你按我们说的做,我以‘磐石’首领的身份承诺,事成之后,我们会尽全力帮你找回女儿。这是你和你女儿,唯一的生路。”
长时间的沉默。老周的脸上表情变幻,恐惧、希望、怀疑、决绝……最终,对女儿的牵挂压倒了一切。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嘶哑地问:
“……你们,真的能救小雨?”
“我们会尽力。”我没有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但在末日,一个“尽力”的承诺,已经比“方舟会”的空头支票珍贵得多。
老周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麻木。
“……好。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