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零点几秒的短脉冲信号,像一枚冰冷的毒刺,扎进了“磐石”的心脏。
我没有声张,只是将信号的特征频率和出现时间点加密后,分别发给了赵大海和陈教授。对外,基地依旧维持着“表演”后的沉寂与恢复性运转。
赵大海是第一个回复的。通讯器里,他的呼吸声比平时粗重了半分:“确认了。是‘标记弹’,军用级,被动激发式。我们被标定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恐惧,只有一种被侵犯领地后的暴戾。作为前侦察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这种信标盯上意味着什么——我们不再是需要评估的“异常”,而是被锁定的“目标”。对方不需要持续扫描,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激活这个信标,就能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精准地找到我们。
陈教授的回复慢一些,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信号结构非常……优雅,利用了本地背景辐射的特定频段进行伪装和供能,极难被常规手段发现和清除。除非我们能完全改变周边大范围的电磁环境,否则……它就像一颗埋在我们门口的智能地雷。”
主控室里,只有我们三人。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能定位信标的具体位置吗?”我问。
赵大海调出三维地形图,上面标记着信号被捕捉到的大致方位:“范围可以缩小到基地东南侧,半径五百米的山地区域。但具体位置……需要实地搜索,而且对方很可能设置了反拆卸装置。”
半径五百米,植被茂密,地形复杂。在不能大张旗鼓的前提下,搜寻一个可能只有纽扣大小的装置,无异于大海捞针。
“也就是说,我们脑袋上悬着一把剑,但我们既不知道剑什么时候落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挪开它。”王铮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地总结道。他显然也从其他渠道感知到了气氛的异常。
“比那更糟。”陈教授声音干涩,“这把剑的引信,攥在别人手里。”
沉默再次降临。之前“金蝉脱壳”带来的短暂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如影随形的窒息感。我们所有的隐蔽工事,所有的生存储备,在这个小小的信标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对方只需要按下一个按钮,我们的坐标就会暴露无遗。
“不能清除,那就干扰,或者……欺骗。”我打破沉默,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干扰需要持续的大功率输出,能耗和暴露风险都太高。”陈教授立刻反对。
“不是硬干扰。”我指向地形图上信标可能存在的区域,“如果我们无法让信标‘失明’,那就让它‘看错’东西。”
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计划在我脑中勾勒出雏形。
“我们需要在信标可能覆盖的区域外围,秘密建立几个小型的、自动运行的信号模拟点。这些模拟点,要能间歇性地、低功率地发射与‘磐石’核心区类似的,但经过扭曲和弱化的生命活动信号及能源波动。”
赵大海眼神一凝:“你是想……制造几个假的‘异常点’,混淆对方的判断?让他们无法确定哪个才是真正的目标?”
“对。就像在黑暗中点亮几支摇曳的蜡烛,让对方无法分辨哪一支才是主火炬。”我点头,“同时,基地核心区进入更深层次的静默状态,非必要能耗降至极限,人员活动严格管控,尽可能降低自身信号特征。”
“这需要极其精确的建模和信号控制,”陈教授陷入沉思,“模拟的信号必须足够像,但又不能完全一样,要模拟出小型据点或者自然衰减信号的特征……工程量不小,而且不能在外界留下任何施工痕迹。”
“设备和材料,我想办法。”王铮咬着牙,“妈的,不就是再来一次暗度陈仓吗?”
“搜索和布设任务,交给我。”赵大海接话,“我带最可靠的人,夜间行动。”
方案就此定下。又是一场与时间和未知敌人的赛跑。这一次,我们不仅要隐藏自己,还要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布设下迷惑对方的迷雾。
接下来的几天,基地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世界。明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安静。暗地里,赵大海带领的精干小组,像幽灵一样在夜色掩护下出入,凭借着有限的线索,在五百米半径的范围内艰难地搜寻着那枚致命的“锚点”。而王铮则再次动用了他的灰色人脉,不惜代价地搜罗着小功率、高精度的信号模拟设备和无痕布设所需的特殊材料。
张俪的后勤压力再次增加,她需要在不引起内部怀疑的情况下,调配资源支持这两项秘密行动。
我坐镇主控室,协调各方,同时密切关注着一切外部信号的动静。那枚信标再也没有被激活,但它就像一颗埋藏在我们神经网络中的肿瘤,沉默,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致命的威胁。
第五天夜里,赵大海终于传回了消息。信标找到了,被巧妙地镶嵌在一棵老松树的树皮下,与自然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他们不敢轻易拆除,只是在其周围秘密布设了第一个信号模拟点。
“确认信标完好,未触发警报。模拟点已启动,运行正常。”赵大海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疲惫。
我看着监控屏幕上,代表那个模拟点的绿色光点开始按照预设模式,微弱地闪烁着。像一个在深海中模仿着灯笼鱼的小鱼,试图吸引掠食者的注意,保护更深处的同伴。
第一个点布设成功了。但这只是开始。我们还需要更多这样的“蜡烛”,需要将这致命的“锚点”,变成一片令人迷惑的“星图”。
我们正在用谎言构筑防线,在敌人的瞄准镜前,跳着一支刀尖上的舞蹈。
“锚点”已被发现,但我们与“方舟”之间的无形战争,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