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在黑暗的仓库角落里蜷缩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脑海中只有那个不断放大的签名,和随之而来的、亿万亡魂无声的控诉。负罪感像浓稠的沥青,包裹着每一寸感官,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外面世界的崩塌,磐石内部的挣扎,战友的牺牲……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指向我这个罪魁祸首。
脚步声。
很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没有犹豫,径直朝着我藏身的这个堆满废弃零件的角落走来。
我没有抬头,也知道是谁。
王铮在我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说话。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我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追问,也没有试图用那些空洞的大道理来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我这片失控的海浪拍打。
过了很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动了动,从口袋里摸索出什么,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一罐冰凉的、带着水汽的物体,轻轻碰了碰我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手背。
是啤酒。末世前生产的,估计是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珍藏了许久的“存货”。罐身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仓库微弱的应急灯下泛着冷光。
我僵硬地没有动。
他也不催促,就那么举着,固执地用那冰冷的触感贴着我的皮肤。
仓库里只剩下通风系统遥远的嗡鸣,和我们之间沉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
最终,那冰冷的温度,和他这份无声的、笨拙的坚持,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我紧绷到极限的情绪外壳。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近乎哽咽的抽气,我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罐啤酒,而是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却没有挣脱。
我抬起头,在昏暗中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质问和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震惊、尚未散去的痛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我……”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艰难,“那份计划……‘涅盘’……我签的字。”
这句话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将那沉重的、肮脏的真相,如同扔出滚烫的烙铁,砸在了我们之间。
王铮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抓着我手腕的力道瞬间松了,那罐啤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金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浸湿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他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胸口起伏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震惊,愤怒,被欺骗的痛楚,还有……一种信仰崩塌的茫然,在他脸上激烈地交织、碰撞。
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预料中的拳头,或者更激烈的爆发。这是我应得的。
然而,预想中的暴力并没有降临。
黑暗中,我只听到他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般的呼吸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然后,是一声极力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紧接着,是铝制啤酒罐被狠狠踢飞,撞在远处货架上发出的刺耳噪音。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我依旧闭着眼,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许久,我听到他挪动身体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似乎……又重新坐了下来,离我更近了一些。
一股浓烈的、未过滤的烟草气味弥漫开来。他点燃了一支手工卷的、味道呛人的烟(天知道他用什么卷的),狠狠地吸了一口,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映亮了他紧绷的侧脸线条。
辛辣的烟雾在空气中盘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因为极度压抑和刚才的情绪爆发而沙哑不堪,带着一种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
“操!……”
一个字的怒骂,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紧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只有他用力吸烟的声音。直到那支烟快要燃尽,他才猛地将烟头摁灭在地上,火星四溅。他转过头,在昏暗中,那双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地盯住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皮肉,看清我灵魂最深处的模样。
“……但你是现在的你。”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扛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咽下了所有翻涌的愤怒、失望和痛苦。
“……也得扛!”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量。
没有原谅,没有宽慰,甚至没有完全理解。
但他选择了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接受了这个背负着滔天罪孽的我。他告诉我,无论过去如何,现在的路,必须走下去。而这条路,他依旧会选择站在我身边,哪怕步履维艰,哪怕满身泥泞。
兄弟无言。
有些信任,超越了真相,超越了罪孽,只在生死与共的沉默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