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鬼事件像一场内部手术,切除了毒瘤,但创口依旧新鲜,隐隐作痛。基地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人与人之间多了层看不见的隔膜,交谈变得简洁而目的明确,笑容成了稀缺品。
张俪是受影响最深的人之一。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赎罪的心态,投入到新的物资管理体系建设中。旧有的编码全部作废,新的系统更加复杂,引入了多重验证和分权管理,任何单个人都无法掌握完整的库存信息。她亲自培训手下仅剩的几名核心文员,眼神里的温和被一种近乎苛刻的严厉取代。
“任何数据,离开这个房间,只能是纸面上的代号和数字。谁把具体品类和数量关联着说出去,谁就立刻走人。”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没有人怀疑她的决心。
王铮收敛了他跳脱的性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基地里,很少再往外跑。他主动接手了部分内部协调和人员心理疏导的工作——虽然他的“疏导”通常只是硬邦邦地拍拍对方肩膀,递过去一根烟,或者说句“别绷太紧,天塌不下来”。但这份笨拙的关心,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显得珍贵。
赵大海的安保措施升级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不仅增加了随机巡逻的频次,还对所有核心成员的行踪进行了更严格的记录。他没有为之前的“不近人情”道歉,只是用行动表明,他的冷酷,是对所有人生命的负责。
陈教授则彻底扎进了生命维持系统的最后调试阶段。他带着助手,几乎住在了设备间,对每一个阀门、每一条线路、每一个传感器进行反复测试。仿佛只有沉浸在技术的世界里,才能暂时忘却外部的险恶和内部的压抑。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信任的重建需要时间,更需要共同应对危机的考验。而现在,考验来了。
根据我前世的记忆,一场持续时间不长但强度可观的“震荡”即将发生——不是地震,而是一次区域性的电网故障,会导致小范围的通讯中断和供水中断,持续时间大约十二小时。在前世,这只是末日大崩溃前的一次微不足道的预演。
我没有提前预警。我需要这次真实的、小规模的危机,来检验我们这套系统的成色,也让团队成员切身感受到,我们正在准备应对的,究竟是什么。
故障准时发生。
夜晚,基地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带发出幽绿的光芒,勾勒出设备和人们惊愕脸庞的轮廓。
“启动备用电源!”我在通讯器里下令。
几秒钟后,低沉的柴油发电机轰鸣声从下层传来,主照明系统恢复,但光线比平时黯淡了一些。几乎同时,内部广播响起:“外部电网故障,已启动备用供电模式。非必要用电设备请关闭。供水系统切换自循环模式。”
没有恐慌,只有短暂的骚动。各部门负责人迅速按照应急预案行动。张俪带人检查恒温恒湿仓库的电力保障;赵大海的人加强了出入口警戒,防止有人趁乱潜入;陈教授守在主控台,紧紧盯着生命维持系统的各项参数。
王铮抄起一把强光手电,吼了一嗓子:“各小组报数!检查自己片区,有没有人困在电梯或者密闭空间!”
黑暗中,手电的光柱交错,脚步声急促但有序。十二个小时,在高度紧张和忙碌中过去。当外部电网恢复,阳光再次从伪装成岩壁的观察窗缝隙渗入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们扛过去了。不是靠某个人的先知,而是靠这套我们亲手建立起来的系统,靠每个人的各司其职。
食堂里,大家吃着用自备能源加热的简单餐食,气氛竟然比之前轻松了一些。有人开始低声交谈,甚至偶尔能听到一声压抑的笑。
王铮扒拉着饭,含糊不清地对我说:“妈的,刚才还真有点吓人。不过……感觉还不错?”
我知道他的意思。这次小小的危机,像一次淬火,让经过内鬼事件后有些脆弱的团队,找回了一点凝聚力和信心。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松懈时刻,赵大海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边,递过来一个战术平板。
上面显示着一段刚刚截获的、经过增强处理的短暂信号频谱,来源指向山区更深、更荒僻的方向。信号特征与之前“方舟”的探测信号类似,但更微弱,更飘忽,仿佛……在躲避着什么,或者在观察着更广阔的区域。
“不是冲我们来的,”赵大海低声说,眉头紧锁,“至少不全是。他们好像在……测绘整个区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划定某个范围。”
我看着那诡异的信号图谱,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再次绷紧。
“方舟”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我们刚刚经受住了一次内部的背叛和一次小型的外部考验,但更大的迷雾,正在前方汇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清除潜在的竞争者,还是……他们的“清洗计划”,已经进入了更实质性的阶段?
微光之下,阴影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