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基地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以前只是忙、累,带着点与世隔绝搞大事的隐秘兴奋。现在,空气里多了沉甸甸的东西,像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王铮的“烟雾弹”策略起了点作用。几篇精心炮制的“揭秘顶级生存基地”软文在网上小范围传播,配上些看起来酷炫、实则无关痛痒的概念图和工地远景,果然吸引了一波猎奇的目光,也引来了几个真正对极限体验感兴趣的富豪咨询。这在一定程度上混淆了“方舟”的视听。
但代价是,王铮变得更忙,电话几乎没停过,要在各种真假难辨的询问中周旋,维持住这个精心编织的人设。他眼里的红血丝就没消过,偶尔对着镜子打理他那头乱毛时,会喃喃自语:“老子这演技,不去混娱乐圈真他妈可惜了。”
张俪的采购工作转向了“深挖洞,广积粮”的模式。她不再追求高性能的 specialized 装备,而是化整为零,通过几十个不同的账号,在各大电商平台和线下农贸市场,大量购入最普通的大米、面粉、食用油、各类罐头、盐、糖、复合维生素……这些物资平凡到不起眼,像水滴汇入大海,很难追踪。但数量庞大,管理起来是噩梦。她带着两个临时招聘的、只负责录入数据的文员,日夜不停地整理库存清单,建立更精细的轮换制度,确保最先入库的物资能被优先使用。
赵大海的安防体系开始真正显现威力。他不仅加强了物理巡逻和监控,还在基地外围布设了更多的震动传感器和红外感应装置,构成了几道无形的警戒线。同时,他对内部人员的管理也更加严格,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一次,陈教授带的一个助手因为急着送一份数据报表,忘记佩戴出入证件,被赵大海的人拦在核心区外足足半小时,无论怎么解释都不放行,最后还是陈教授亲自出来领人。那助手委屈得眼圈发红,陈教授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矛盾在积累。
最大的冲突爆发在一个深夜。王铮的一个远房表弟,不知从哪里听说王铮在这里“搞大项目”,直接找上了门,想讨份活儿干。被赵大海的人拦在山下哨卡。王铮接到电话,想着毕竟是亲戚,不好做得太绝,便下山想去解释几句,打发他走。
没想到他表弟是个混不吝,见王铮露面,更是赖着不走,嚷嚷着“有钱不带自家人赚”“是不是看不起穷亲戚”之类的话,声音很大,在山谷里传出老远。赵大海闻讯赶来,见状二话不说,直接让两个手下架起那人,就要强行带走。
王铮脸上挂不住了,拦住赵大海:“大海,给我个面子,他是我弟……”
赵大海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如刀:“铮哥,规矩就是规矩。这里没有亲戚,只有安全。他在这里大吵大闹,很可能已经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你他妈少危言耸听!这荒山野岭的谁能听见?”
“万一呢?”赵大海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赌不起。”
两人僵持在山路上,气氛紧张。最后还是我得到消息赶到,直接对王铮说:“让他走。给他一笔钱,让他签保密协议。以后任何黑名单上的人靠近,按预案处理,没有例外。”
王铮看着我和赵大海冰冷的脸,又看了看还在骂骂咧咧的表弟,猛地一跺脚,转身掏出钱包,把所有现金塞给他表弟,几乎是咬着牙说:“拿上钱,滚!以后别再来了!再来的话……”他看了一眼赵大海,没再说下去。
他表弟被那眼神吓住了,拿着钱,悻悻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王铮一言不发,直到进了基地,他才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操!”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无奈。
我知道他在气什么。气亲戚的不懂事,更气在这种时候,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成了需要割舍的累赘。我们正在被这个计划异化,被迫变得冷血和不近人情。
“习惯就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自己也觉得冰冷,“以后,这种事会更多。”
我们都在负重前行。王铮背负着亲友的不解和割舍,赵大海背负着安全的压力和“恶人”的标签,张俪背负着庞杂如山的后勤重担,陈教授背负着技术完美的执念。
而我,背负着所有人的命运,和那个不能言说的、关于毁灭与救赎的秘密。
基地的穹顶之下,灯火通明,机器低鸣。我们这群人,在这片被山体包裹的空间里,艰难地学习着如何在末日的阴影真正降临前,先学会背负起这沉重的一切。裂痕或许还在,但在外部压力下,我们不得不将彼此捆绑得更紧。
哪怕,捆绑的绳索,已经勒进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