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再次拱手,态度恭谨,“正是晚辈。”
既是庆国公世子,又这般低三下四道歉,裴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瞥了徐鹤安一眼,道声无妨,便要带着裴姝下山。
不料徐鹤安再次追上来,语气诚恳道:“裴夫人,不如由我将裴妹妹背下山吧,全当弥补一二。”
裴母看着他,心有顾虑。
徐鹤安的年岁,如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不会是……对自家女儿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随即,她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萋萋如今不过八岁,身子不好又瘦又小,瞧着奶娃娃一般。
徐世子不过十二三岁,已然风度翩翩,眉宇间尽显少年郎英气勃发。
他又怎会对一个奶娃娃动什么心思?
想来,一是因心中愧疚,二来是对萋萋生了怜悯之心,这才想着将她背下山,能够稍稍弥补一二。
这位庆国公世子,倒丝毫没有世家子弟那些鼻孔朝天的傲慢习性,是个知礼懂礼的。
竟不知,庆国公徐闯那大老粗的性子,如何将儿子教养的这般懂事。
裴姝摇了摇母亲手臂,撒娇道:“娘亲,我愿意让哥哥背我。”
才第一次见面,叫哥哥叫的这么顺口。
裴母低头不轻不重地瞪她一眼。
方才上山时,已将那几个婢女累得不轻。
若再让她们将萋萋背下山,眼瞧着暮色将至,山路难行,摔倒了反而不好。
思忖再三,裴母点头应下,“那便有劳世子了。”
“裴夫人不必客气。”
两个婢女在前头打着灯笼,灯光悠悠,照亮脚下青石板石阶。
徐鹤安背着裴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太瘦了。
要想法子将她养得胖一些。
“鹤安哥哥,你喜欢我吗?”
突如其来的,耳边响起这么一句话。
她的声音并不大,山风呼啸,让他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鹤安哥哥,这个称呼倒是新鲜。
“喜欢。”他柔声回答,“唤我渊哥哥。”
“渊?是哥哥的字吗?”
“嗯。”
“那渊哥哥喜欢我吗?”
他知道,她口中所问的喜欢,与他所认为的喜欢,并非同一种感情。
但无论是哪种意义上的喜欢,只要她需要,他都不会吝啬。
“喜欢。”顿了顿,他补充几句,“萋萋这么乖,渊哥哥很喜欢。”
裴姝下巴抵在他肩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以后可不可以来找我玩?或者,我可以去你府上玩吗?”
徐鹤安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
他的声音顺着风吹来,“好啊,都可以。”
“真的吗?”裴姝有些不信。
对于这位初次见面的哥哥,她莫名很信任。
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就像个好人。
裴姝暗暗在心底给自己找合理的借口。
“我从不骗小孩。”徐鹤安笑了笑,“尤其不会骗你。”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儿,遂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娘亲说,再过两个月,待我过了生辰就满八岁。”
八岁啊。
徐鹤安记得,裴姝曾经说过,她应该是在八九岁的时候,随她外祖父四处游历山河,学习医术。
他不知如今眼前的这个世界,是一场梦,是前世,还是另一个看不到也摸不着的世界。
但事情发展的大致走向,应该是相同的吧?
将裴姝送至山下,她趴在马车窗口,朝他挥动手臂,“渊哥哥,你一定要来找我啊,一言为定,谁骗人就是小狗!”
徐鹤安忍俊不禁,“好,一定!”
他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尽头。
尤大抱着刀,看着自家主子对一个奶娃娃犯花痴,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主子,那孩子......瞧着还小。”
对这么小的孩子也能动心思,这不是...
禽兽不如么。
徐鹤安瞥他一眼,沉声道:“走罢。”
“回府吗?”
“上山。”
上山?
尤大抬头眺望蜿蜒而上的台阶,“咱们不是刚下来吗?”
早知道今个儿让尤二来了。
一日爬两次桃花峰,简直是丧心病狂。
..........
..........
回城的道路颠簸,马车走不快。
裴姝靠着车壁,手中捏着块糕点却不吃,还在想着刚才那位渊哥哥。
“萋萋,你是何时认识徐世子的?”裴母盯着她问。
“就刚刚才认识啊。”
“刚刚才认识?”方才他只说见她一人坐在那儿无聊,裴母只以为他是知道萋萋的身份,才会将她带走玩耍。
难道说,他们从前根本没见过?
“不过,渊哥哥说他见过我,但是我对他好像没什么印象。”
原来如此。
萋萋年岁小,可能很多时候不记事,见过徐世子也忘了。
“娘亲瞧着,你与徐世子很是投缘?”
裴姝嗯了声,“渊哥哥人很好的。”
“才第一次见,你便能瞧出他人很好?”裴母语气满是无奈,温声嘱咐道:“日后再有不熟悉的人带你走,你可不能再傻乎乎跟人家走了,记住了没?”
裴姝吐吐舌头,“记住了。”
……
……
昭华寺。
禅房内檀香袅袅。
了然大师盘腿坐于莲花蒲团上,手中拨动着佛珠,缓缓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清俊少年。
“小公子去而复返,可是有何重要之事?”
徐鹤安神色郑重道:“大师,我想请您帮个忙。”
“老衲帮不了小公子什么。”
“大师还没问过是为何事,怎知帮不了?”
了然浅笑道:“阿弥陀佛,老衲早已不问俗事多年,怕是无能为力。”
“您先别着急拒绝。”徐鹤安道:“佛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被京中人赞为活佛,有一颗悯惜众生之心。”
“若大师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救下几十条甚至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呢?”
“大师可愿做这功德无量的善事?”
拨动佛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了然大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世间万物,来去自有缘法,老衲身为尘世中人,却不能随意更改旁人的路。”
“大师,您已经改了,不是吗?”
徐鹤安一错不错地盯着了然,眸光沉静如水,“是这昭华寺的钟声,将我带到了这里,这其中,难道没有大师的手笔?”
了然沉默片刻,微微笑道:“老衲实不知施主在说些什么,不过,这昭华殿年久失修,小公子若愿为菩萨重塑金身,菩萨自会保佑您心想事成。”
“重塑金身不过区区小事儿,我记下了。”徐鹤安身体微微前倾,似笑非笑道:“那就请了然大师跟我下山一趟,撒个小小的谎吧。”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就在这一夜,多年未曾下山的了然大师携小徒弟戒嗔,叩响了裴府大门。
裴修齐与其叙话多时,随后亲自送了然出府。
刚回到屋中,尚未来得及喝口茶,门房又来报——庆国公徐闯来访。
庆国公?
今夜裴府的客人怎么这般多?
裴修齐将茶盏搁下,命门房将人引来正厅。
徐闯大咧咧走在前头。
后面跟着个服饰华美,身影修长的少年。
“裴太师。”徐闯声音冷硬,象征性的拱了拱手。
裴修齐抬手,请他坐下说话,“庆国公漏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徐闯依旧直挺挺站在厅中,冷哼一声道:“犬子方才回府,说今日将你家姑娘带至桃林惹了大祸,心下不安,徐某特意带他上门赔罪。”
这语气倒像是上门来找茬。
哪里像是赔礼道歉?
徐鹤安正暗自腹诽,余光瞥见徐闯朝他挥手,“兔崽子,还不赶紧过来!?”
徐鹤安从容上前,自怀中掏出一只瓷白药瓶,双手奉上。
“裴大人,此药膏对于风疹有奇效,望大人收下。”
裴太师目光从上到下,将徐鹤安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不过短短几年未见,当初那个混不吝的毛头小子,如今竟也出落的相貌堂堂。
举止间不卑不亢,竟生出几分少年老成的卓然淡泊之感。
他不由得看了眼徐闯。
徐闯这脾气刚硬了些,可他教养出的儿子确实不错,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世子本是好意,只不过小女自幼身体孱弱,反倒让世子受累。”裴修齐起身,接过徐鹤安手中药膏,“如此,便多谢了。”
裴修齐侧眸看向庆国公,“国公爷可要坐下喝杯茶再走?”
他是诚心诚意请徐闯喝茶。
可这话落入徐闯耳朵里,便是裴修齐在送客。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儿道:“该道歉也道了,药也送了,我们不便过多打扰,告辞!”
这就走了?
徐鹤安还想趁机在未来岳丈面前留个好印象,可惜徐闯不给他这个机会,转身拔腿就走。
徐鹤安再次拱手作揖,快步追上去。
“这父子俩……”
裴修齐看着父子俩消失在夜色中,顿觉莫名奇妙。
唇角笑意尚未浮起,又被心中烦忧之事压了下去。
了然大师特意下山为他卜了一卦,卦象极其凶险。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裴母听闻徐家父子来访,带着婢女赶到花厅时,只剩裴修齐一人在圈椅中枯坐。
她缓步上前,见他手中捏着茶盏,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来人,给老爷换杯茶。”
婢女匆匆入内,奉上一盏热茶,将凉茶搁在茶托上,轻声退了出去。
“老爷。”裴母扶着圈椅扶手,缓缓在他身侧坐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然大师是出家人,他特意下山来这一趟,你还瞧不明白吗?”
裴修齐轻叹,“可是……陛下心术不正,仍需有人鞭策督促,若我此时离去,那西陵江山又当如何?”
“这世上没了你裴修齐,还会有李修齐,王修齐!”
裴母握住他的手,苦口婆心劝道:“西陵没了你不会亡,可我们这一大家子,若没了你,又怎会落得个好下场?”
“你看看你的儿子们,你的女儿,你真的忍心看着他们如了然大师所言那般,死于葬身之地吗?”
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是裴鸿又在故意与裴姝置气。
他买了盏灯笼回来,故意举着在裴姝面前晃,非要她装模作样抹两滴泪才肯给她。
裴修齐收回视线,缓缓垂下眼睑。
“好,我们一起离开京城。”
..........
..........
一晃几日过去。
这日傍晚,裴姝正在后院用一只竹筐扣麻雀,忽然从天而落一朵蔷薇花,不偏不倚落在她肩头。
“哪里来的花呀?”
她环视四周,院中榕树上,坐着位白衣少年。
少年怀中抱着一捧花,白色袍角自绿叶丛中垂垂落下,朝她展颜笑道:“萋萋,好久不见。”
裴姝掰着指头算了算,“哪里有好久,刚刚过去七日啊?”
徐鹤安笑了笑,自枝头一跃而下。
稳稳落在她面前,惊飞了不远处啄米粒的麻雀。
“这花送你。”
裴姝指尖刚触碰到花瓣,花束又被他收了回去。
他一脸凝重道:“你碰这花,会不会有事?”
裴姝摇摇头,“不会有事的,你看那边的花,都是我亲手种的。”
徐鹤安吁出一口气,这才将花递给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东城的豆沙油糕,想不想尝尝?”
裴姝早就听说过东城有家豆沙油糕生意很好,也曾央求过母亲几次。
但母亲不答应买给她吃。
上次三哥偷偷带了两个回来,也被他一屁股压扁了。
一口都没吃着。
她盯着他手中的油纸包,咽了咽口水。
最终理智战胜了口腹之欲。
她低下头,失落道:“还是算了,我若吃的不妥,又要娘亲受累。”
徐鹤安见榕树下有张石桌,牵着她走过去坐下,将油纸包打开。
“这豆沙油糕尚未过油,是从东城那家买来生的,用笼屉蒸熟,你应该可以少吃一些。”
他想了想,继续道:“不如就吃一半,尝个味道?”
说着话,他手中动作未停,掰了一半用油纸包住递到她手中。
“尝尝看。”
裴姝看着手中的油糕,噗嗤一声笑了。
徐鹤安不明所以,“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