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燕照添好话,裴姝自是愿意。
毕竟他曾经也帮过她那么多次,也是该还恩的时候。
只是,她还没弄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只回说考虑考虑,亲自送燕老夫人出府。
裴姝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马车缓缓驶离。
她看了眼天色,徐鹤安应该快回来了,回去也无事,索性站在门外等他。
徐鹤安没让她等太久。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徐鹤安远远便看见门前那道熟悉身影,当即勒马,将马鞭丢给身后的华阳,大步上前道:“萋萋,怎么在这儿吹风?”
裴姝笑道:“徐大人,如今已经立夏,傍晚的风吹不着人。”
徐鹤安扶着她往回走,“特意在等我?”
“倒也不是,适才燕老夫人来了,我送她出府,顺便等等你。”
别管是顺便还是有意,总归是有心了。
徐鹤安弯弯唇角,两人回到屋内。
裴姝坐在榻边,看着他脱下外袍,换了身松快些的常服,问道:“你猜到燕老夫人会来?”
瞧着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
徐鹤安在榻边坐下,随手拎起小几上的茶盏,倒了杯茶捏在手心,“差不多。”
“又是差不多?”
裴姝一手托腮,眯着眼睛看他,“大人真是神机妙算,不会是你给燕老夫人指的这条明路吧?”
徐鹤安似笑非笑睨她一眼,“你不会以为,满京城就我一个聪明人吧?”
“那倒也是,比你聪明的一抓一大把。”裴姝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轻响,“燕照有了心悦之人?是谁啊?”
徐鹤安垂眸喝茶,闻言摇了摇头。
“你也不认识?”
“不是不认识,是没这个人。”
没这个人?
裴姝皱眉道:“那为何......”
“陛下为燕照指的是荣国公的孙女,这门亲事也算是门当户对,荣国公是三朝元老,燕太师也算鼎盛之家。”
既然门当户对,那为何燕老夫人不答应?
瞧出她的疑惑,徐鹤安继续解释道:“那是因为,荣国公的孙女原本已经与永宁伯爵府在说亲,陛下是不愿看老臣以裙带关系互相抱团,这才赐下这桩婚事。”
裴姝听不明白朝堂中那些弯弯绕,但是大概明白了个意思。
“也就是说,陛下是想用燕照,来制衡朝堂?”
徐鹤安点点头,“用姻亲制衡朝堂,是最简单且最有效的方式,而且这桩婚事对燕照来说,算是高攀。”
“有人愿意儿女高嫁高娶,也有似燕老夫人这般,认为自家儿子不该娶个高门贵女回来,不如娶个温柔小意的夫人,反倒能将他照顾好。”
其实,徐鹤安也是猜测。
若不是燕老夫人如此作想,便是燕太师不愿结这门亲,怕树大招风,引来忌惮。
这桩婚事于公与私,对燕家都没什么好处。
“这样听起来,燕老夫人也是一片慈爱之心。”裴姝沉吟片刻,轻声道:“你说,我要不要帮她走这一趟?”
徐鹤安把玩着茶盏,轻笑道:“我倒觉得不必。”
“不必?”
“嗯。”徐鹤安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不如静观其变。”
..........
..........
既然徐鹤安如此说,裴姝便静观其变。
风掠过枝头时,已然有了清冽凉意,在裴姝的肚子微微隆起时,燕府大婚的喜帖送了过来。
裴姝把玩着嫣红的喜帖,新娘名字挺好听,温如玉。
六月立于旁侧,替燕老夫人这位慈母叫屈,“燕老夫人亲自上门来求夫人,没想到,燕二公子自己愿意娶人家姑娘,当真是儿大不由娘。”
“听说这位赵姑娘还会耍鞭子呢。”七月附和道:“据说是个泼辣性子,日后燕二公子若敢纳妾,只怕连屋顶都要掀了。”
裴姝将喜帖搁在桌上,轻声道:“夫妻不就是如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各自寻出不同的相处之道,并从中寻出乐趣。”
燕照既然愿意娶这位温姑娘,自是能在这段关系中,品出妙不可言之意。
至于谁是周瑜谁是黄盖,于夫妻来说,又有什么重要?
婚期定在九日后,也就是七月初三。
按照京中规矩,这是燕府送来的第一道喜帖。
三日后,还会送来第二道喜帖。
“夫人可要去凑这热闹?”
“去看看。”裴姝道:“毕竟没帮人家办成事儿,收的礼也烧得慌,得登门给人家送回去才是。”
顿了顿,她继续道:“你去库房里寻几件合适的礼物,到时候一并带上。”
六月应声离去。
秋日渐寒,初三这日天公不作美,一大早飘起了蒙蒙细雨。
六月从箱子底下翻出狐氅,裴姝自铜镜中看到,不由失笑,“才七月的天就穿狐氅去,只怕人家不看新娘子,满院只瞅我一人笑了。”
现在穿狐氅的确有些早。
六月抿唇道:“夫人如今双身子,今日外面又这般冷,着了风寒可怎么办?”
裴姝起身从架子上取下她常穿的月白绣银纹斗篷,一边系带子一边说道:“一路坐马车过去,路上走不了几步路,没那么娇气。”
待到了燕府,顾云梦怕人多挤碰到裴姝,特意带她走一条幽静些的道路。
细雨沙沙,鹅卵石地面被雨雾打湿,小路两旁翠竹青松相映,缓慢行走其间,别有一番意味。
顾云梦为那日的事儿向她道歉,“你别怪我当日不为你说句话,其实我是不赞同婆母去寻你的,但我......”
她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姝能猜出她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燕老夫人并非是个磋磨儿媳的婆母,但从她行事风格来看,在府中是个说一不二的。
顾云梦从前有娘家撑腰,腰板也能硬气些。
如今身后没了倚仗,即便夫君疼爱,也不敢置喙婆母的决定。
裴姝轻拍她的手背,笑道:“我知你的难处,又怎会怪你?你若为这事儿特意跟我致歉,那才是生分了。”
顾云梦鼻尖一阵发酸,怔愣看着裴姝,眼圈莫名红了。
裴姝先去拜见燕老夫人,燕老夫人瞧着与往日无恙,拉着她问最近身子如何,又嘱咐一些妇人有孕需格外注意的事项。
前来拜见的宾客众多,裴姝没有久留,随顾云梦在院中莲池边的亭子里稍坐。
雨丝落入湖面,荡起一个又一个交叠的圆圈。
两人正说着话,燕府门外一阵噼里啪啦爆竹声响。
莲池对面,一众人簇拥着新郎新娘,嘻嘻哈哈入了喜堂。
走在前头的多是燕照的手下,趁着今儿是个没大没小的日子,可劲地起哄。
徐鹤安与沈永走在最后。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侧眸不偏不倚与她对上。
裴姝不自觉抿出浅浅笑意,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这么远的距离也不知他未必看到。
顾云梦知道裴姝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特意在自己院中开了个小桌。
除了裴姝之外,将骊歌也请了过来。
骊歌是个能喝酒的,在前头顾着规矩不敢放肆,在这儿没有外人,拉着顾云梦教她划拳。
裴姝捧着盏燕窝,唇角含笑看她们俩闹腾。
喜宴快散时,徐鹤安与裴鸿寻了过来。
燕辉在前头带路,看到一脚踩在石凳上,挽着袖子正五五六六的吆喝的顾云梦,不由得眼前一黑。
裴鸿捂住脸,上前将骊歌一把扛在肩头,在她的大呼小叫中对燕辉道了声抱歉,溜也似地逃了。
徐鹤安正看热闹,待走近裴姝后,唇角笑容瞬间消散。
——他闻到她身上有股若有似无的酒气。
“你饮酒了?”
他声音中隐隐带着怒气。
裴姝连连摆手,“没有,我怎会饮酒,是云梦方才不小心将酒洒在我身上。”
徐鹤安垂眸,这才发现她裙摆上有一小块尚未干涸的污渍,放下心来,牵着她起身告辞。
马车轧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着庆国公府方向驶去。
“你怎么没去闹洞房?”裴姝靠着车壁,随意和他搭话。
夜风裹挟着雨丝飘入车窗,徐鹤安拢了拢她肩头披风,轻声道:“入过洞房的人,谁还稀罕闹洞房。”
自她有孕之后,徐鹤安已经做了很久的和尚。
今夜饮了些酒,与她独处在车厢狭小的空间内,看着她越发丰腴的身姿,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他坐近一些,下巴去蹭她的肩头,故作难受道:“夫人,我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 ?”
裴姝一时没听出他话中深意,手掌贴在他额头片刻,并无异样。
又托起他的手去探脉,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那只握住她的手掌带着灼热温度。
两人坐得极近,裴姝听到他强劲有力乱了拍的心跳声。
倏然明白——原来他是那里不舒服。
裴姝白他一眼,想抽回手,奈何有人死皮赖脸不肯放。
“既然不舒服,待会回去,请府医给你好好瞧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实在不行,请御医来也成。”
“家中现成的大夫,请他们做什么?”
徐鹤安凝着她,眸中翻涌着炽烈的情愫,“再说了,这病症唯有夫人能治。”
“我爱莫能助呀。”
裴姝故意挺了挺肚子,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当然能。”徐鹤安将她的手举至唇边,轻轻落下一吻,“只需夫人这只手,鼎力相助即可。”
裴姝无语片刻,“你上辈子肯定是和尚转的吧?”
“要不然,我给你纳个妾,解你燃眉之急?”
徐鹤安脸色微变,盯着她,声音也变得低沉,“好啊,你试试。”
他这种口气,裴姝再熟悉不过。
若非现在腹中怀着个免死金牌,估计他当下就要将自己就地处决。
突然,腹部传来阵轻微的,像鱼吐泡泡般的动静。
那动作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裴姝骤然屏住呼吸,用心去感受与自己共用同一身体的另一个生命。
他在动,真的在动。
不知是小手还是小脚,逐渐用力,在她腹部顶起一个硬硬的小包。
她惊疑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徐鹤安察觉她的情绪变化,什么调情的心思也给吓没了,立即问道:“怎么了?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沉默半晌,唇角慢慢绽开一抹欣喜弧度,抬起头,看向满脸担忧的徐鹤安。
“孩子在踢我。”
徐鹤安微微一怔,手掌轻轻摩挲她腹部。
裴姝仍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这份喜悦,是第一次感受到孩子的存在。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胎动。”她笑得眉眼弯弯,“生命真的很神奇。”
之前顾云梦怀孕时,她也曾感受过胎动。
但如今自己有孕,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腹中慢慢长大,与她骨血相依,微乎其微的小动作都能勾起她无限的母爱。
——原来,这就是做母亲的感觉。
她笑着笑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徐鹤安还没从她的喜悦中回过神,一滴泪带着温度落于手背。
他拿过裴姝手中的帕子,小心翼翼为她拭泪,哭笑不得,“都说怀孕的女人情绪善变,阴晴不定,还真是如此。”
“你嫌弃我!”
“没有没有!”徐鹤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哪敢啊。”
“谅你也不敢!”裴姝瞪他一眼,轻叹道:“我就是想起......母亲没能看到我做母亲的样子。”
今日在燕府,燕老夫人对她百般叮嘱,说了许多孕期至生产时格外需要注意的事项。
其实这些话,梁嬷嬷大多都对她讲过无数遍。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若母亲还在世,得知她有了身孕,要叮嘱的话语定然多过十倍百倍。
这时的她,对母爱有了切身体验,对母亲也会更加依赖。
只可惜,一切都是妄想。
“岳母会看到的。”徐鹤安手掌轻轻抚在她肩头,“他们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保佑你平安生产。”
虽是一些虚无缥缈劝慰人的话,但裴姝愿意相信,他们会保佑自己。
她垂下眼睫,微笑着抚摸腹部,声音轻柔,“待孩子出生,我希望能看到她平安长大,成婚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