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月在一旁听得心口狂跳。
——这话中字字句句夹着刀片。
一点没给那人留情面,还提醒她庶出本应是下人,是因徐大人心善,她们才能被视作长辈,坐在此处受新娘之礼。
言下之意,是要她们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不愧是在国公府多年的老人,简直是吾辈楷模。
一时间,六月看向梁嬷嬷的眼神崇拜无比。
梁嬷嬷并未注意到眼底放光的六月,转身朝裴姝微微抬手,示意她上前。
裴姝向二位姑母屈膝行礼。
两人还巴巴等着新娘子唤声姑母。
哪知新娘子面上带笑,行了个礼便站着等红封,竟半点没有想开口的意思。
被人软刀子骂是下人,新娘子又不肯唤一声姑母,三姑母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
红封给的不情不愿,又阴阳怪气地添上几句不中听的话。
什么徐家人丁单薄!
生孩子是头等大事!
以往你开医馆还是什么都无所谓,往后这绵延子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云云。
裴姝脊背挺得笔直,唇角始终挂着淡淡弧度。
见这位三姑母说得口干舌燥,低头喝茶,方才不轻不重回道:“三姑母说的不错,生儿育女乃夫妻之事,这话,烦请三姑母也嘱咐国公爷一遍,免得他一心扑在国事上,倒把正事给忘了。”
三姑母喉间一噎。
这话她如何说?
先不说徐鹤安会不会听她的话。
只这句家事比国事重要,说出去,怕会惹来无妄之灾。
三姑母瞥了眼新娘子,见她唇畔始终挂着不远不近的笑,心知这恐怕不是个善茬。
不过想想也是。
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又自小无人教养,自然是个没大没小不尊重长辈的粗鄙野人。
纵然心中再不悦,她们也知晓此时不是为难人的时候。
左右裴家女已入徐家门。
徐家又无尊长,还怕以后没机会拿捏她?
这边忙完,那边裴姝的名字已落入族谱。
徐鹤安唤她过去,介绍道:“这位是六叔公。”
裴姝恭恭敬敬行礼,“新妇见过六叔公。”
“不必多礼。”
六叔公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瞧着已过古稀之年,但面色红润,精神头还行。
他捋着胡须,语重心长道:“你既入了门,往后便和渊儿好好过日子,这府中如今也没个长辈,若遇到什么难事,只管来寻老夫。”
裴姝屈膝,“是,多谢六叔公。”
一番寒暄之后,大伙挪至花厅用饭。
席间免不了被人灌几杯酒。
许是昨夜未休息好,不过三五杯酒下肚,裴姝便觉头痛的厉害,撑着精神与人周旋。
待将人全部送走,已接近未时。
她一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十分想念新房里那张绵软的床。
可这边事儿还没完。
如今她是这府中的当家夫人,府中略有些脸面的管事人,都要来拜见新主子。
裴姝强撑着精神,倚着椅背,看着人一拨拨进来,行过礼,道出姓名职务,由六月赏几个金粿子,再送出去。
梁嬷嬷见裴姝双眼惺忪,似是困得厉害,轻声道:“旁的这些人,倒也没什么要紧,但邵管家夫人还是要见一见。”
邵管家是家生子,他的父亲是徐家的上一任管家。
裴姝朝空荡荡的门口望一眼,“他人呢?”
梁嬷嬷道:“许是手头事儿还未完,他不是个溜奸耍滑的,夫人且等等。”
邵管家正忙着迎来送往,裴姝这边等了一会儿,他才急匆匆赶来,跑一脑门子汗。
“老奴见过夫人。”
邵管家朝裴姝拜了一拜,怕新夫人误会自己拿乔,连忙解释道:“方才正打点还礼给各位亲戚带走,来的迟了,望夫人见谅。”
裴姝道声无妨。
邵管家吩咐外面候着的几人进来。
七八个家丁,每人手上皆捧着一摞厚厚账簿。
邵管家拱手道:“夫人,国公府共有甲等地三千三百亩,乙等地五千亩,铺面共计一百六十二间,庄子七十三座,历年账簿都在这里,请夫人详查。”
六月不由咂舌,“这些全都要看?”
“夫人要掌家,从帐目便可一目了然。”邵管家道:“数量太多,夫人也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就好,若是有何不解之处,随时唤老奴来问。”
裴姝望着那摞起来足有一人高的账簿,心中叫苦不迭,脸上还要挂着含蓄微笑,“好,先搁着吧。”
方才那些婶子伯娘是怎么说来着?
说她有天大的福气,嫁入国公府如此显赫的门楣。
这账簿就是她的福气啊!?
……
……
徐鹤安去兵马司转了圈,回到屋中时,便见裴姝脸朝下趴在床上。
胳膊腿张开成一个大字,一动不动,一副活腻了的姿态。
“怎么了这是?”
他上前将人捞入怀里,裴姝哀怨地瞪他,“做你媳妇儿,当真是不容易。”
这没头没脑一句话,徐鹤安笑着问,“此话从何说起?”
难不成...
还记恨着他昨夜索求无度?
裴姝推开他,手指向书案上厚厚几摞账簿。
“你看看,邵管家要我看账簿。”
“我自然会看账簿,但你们家这账簿也太多了,我随手翻了几页,头都大了。”
徐鹤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瞬间哭笑不得,“就因为这个?”
裴姝捶他肩头,“你还笑!”
他立即绷住嘴唇,竭力敛去笑意,轻咳一声道:“我瞧着六月是个伶俐的,不如你教她看账簿,如此便可一劳永逸。”
教六月看账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裴姝用力一掌拍在徐鹤安大腿。
他疼的龇牙咧嘴,“你公报私仇!”
裴姝眸底闪过一抹狡黠,朝他皱皱鼻尖,当即趿拉着鞋子下榻。
既然要做这国公府的夫人,自然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应该培养自己的心腹。
徐鹤安有七日婚嫁,左右也无事,拿了本书靠在榻上随便翻看。
裴姝坐在外间的圆桌旁,手把手教六月看账簿。
听着她轻声说话,他心不在焉,抬起双眼,隔着屏风看向那道嫣红背影。
这一教就到了暮时。
六月还是有些不懂,捧着账簿自己琢磨去了,裴姝则是想起,还未给姚前辈她们准备谢礼。
来不及坐下片刻,裴姝又将梁嬷嬷唤来。
梁嬷嬷办事稳妥,裴姝放心地将此事教给她去办。
并嘱咐,谢礼不必太贵重,但一定要实用,并加一些京城特有的易存放的果子吃食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