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皓月,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南街上灯火通明,家家户户聚在一块吃团圆饭,待月头升得高一些,还要摆些月团、瓜果等贡品在院中拜月娘。
今年中秋,对林桑来说意义不同。
为着避人耳目,裴鸿趁着夜色入城,在万和堂后门下马时,林桑早已在院中等了许久。
听到马蹄声在门外停下,忙不迭将门打开,轻唤一声,“三哥。”
裴鸿披着一件披风,身后跟着七月,两人风尘仆仆。
天边不时有焰火炸开。
明明灭灭的五彩光芒映亮裴鸿英俊的五官,以及林桑眸底的雀跃。
裴鸿朝她点点头,带着七月前后脚进院。
六月与七月许久未见,姐妹俩刚一见面,便抱在一处抹了会儿泪。
林桑让她们姐妹俩在一旁说体己话,自己上前接过裴鸿手中的斗笠和披风,“这一路累坏了吧?”
“不累。”裴鸿轻轻掸去袖口灰尘,朝林桑露出一张笑脸,“好不容易咱们能吃个团圆饭,哪怕是在千里之外,我也是要回来的。”
林桑去厨房里端了盆水出来,给裴鸿洗手,“饭菜都备好了,你先洗手,我去端菜。”
看她如今伺候人有条不紊的样子,裴鸿心口一阵发酸,嘴上却打趣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被你伺候着洗手,爹娘要是看到了,定要夸我有出息了。”
林桑没好气道:“只要你好好的,别说打水,便是给你打一顿也成。”
“又说胡话。”裴鸿接过她递来的手巾擦手,“三哥何时舍得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裴鸿不敢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私下里问过七月,七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即便不问,一个弱女子在这吃人的世道中养活自己和林俊,定然十分不易。
两人的说话声被在屋内念书的林俊听到,他丢下书忙出屋,“三哥!”
兄弟俩见面,自是一阵亲热不说,裴鸿比着林俊头顶,笑着说他长高了。
因有裴鸿在场,今日一早,林桑便给贾方和程老先生各放了一日节假。
六月有心想请隔壁的白若薇和程老先生过来一起过节,林桑想了想还是作罢。
三哥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让他们接触三哥,反而是对他们好。
晚饭摆在院内,为了应景,六月特意挂了两盏红灯笼,几人围坐石桌,倒真有种过节的喜庆氛围。
林桑握着竹箸为林俊夹菜。
猛不防和六月举起的酒杯撞个正着,酒水顺着手背滴滴哒哒洒落桌面。
林桑随手掏出帕子擦拭,裴鸿大病初愈不宜饮酒,此刻正端着一盏清茶浅酌。
视线随意一瞟,猛地顿住。
红光摇曳,为林桑雪白的肌肤映上一层昏光,但他坐的近,清清楚楚看到她掌心有一道疤痕。
那一道疤痕几乎横穿手掌,如此醒目,受伤时伤口必然很深。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指腹摩挲着凸起的疤痕。
林桑微微一怔。
“这是怎么弄的?”
裴鸿视线从她掌心抬起,问,“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六月下意识道:“这个不是......”
话说到一半,林桑瞟来一个眼神,六月当即噤声。
裴鸿看眼话说一半的六月,再次问林桑,“如果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受了伤也瞒着你,你可愿意?”
“萋萋,我知你这几年定过得很苦,又带着俊儿,凡事自己扛惯了。”
“可如今不同,三哥既然在这,你可以软弱也可以哭诉。”
他别过头,垂眸压下眸底热意,“若爹娘看到你这副样子,不知该有多心疼,定然会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大过节的,说这些煽情的话作甚?”林桑抹去眼角泪痕,笑道:“爹娘自然会怪你,因为这道疤,是为救你时不小心留下的。”
“什么?”
裴鸿不可思议地再次看向那道疤痕,“是我弄伤的?”
林桑抽回手,夹了块鱼肉搁在他碗里,“当时你意识不清,想要自戕,我没法子。”
所以……
她徒手接刃?
裴鸿看着她,眸底泛起点点泪光。
这还是他那个手背破了点皮,都要哭天喊地让全府上下都知道的妹妹吗?
六月自是知晓其中细节,林俊却听得一头雾水,一本正经道:“三哥为何要自戕?咱们兄姊几个好不容易才得以相聚,三哥以后可不能再做傻事了。”
捏着竹箸的手指缓缓收紧,裴鸿心口窒得厉害。
“俊儿放心,三哥以后再也不会做傻事了。”林桑揉揉林俊的脑袋,笑着看向裴鸿,“因为他舍不得我们。”
裴鸿看着她无所谓的笑容,心口更是如针扎一般难忍,但还是随着她的话应了声,将此事揭过不提。
不论以前如何。
往后,只要有他裴鸿在,谁也别想欺负到萋萋头上。
中秋月圆,家家户户围桌赏月。
庆国公府也不例外。
只是气氛却与寻常家庭的和乐美满不同,花厅中冷到了极点。
徐闯坐于上首,徐鹤安坐在父亲对面,冯氏夹在中间,小心翼翼地觑着夫君与儿子的脸色。
两个人一言不发,也不动筷,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
哪里像什么父子,明明就是仇人。
冯氏一阵头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要么说儿女都是孽缘,都是上辈子欠下的债,真是一点没错。
“你为冯家做事多久了?”徐闯终于冷冷出声道。
“不久,也就一两个月。”
徐鹤安的声音也没什么温度。
“啪——!!”
徐闯一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碟碗盏盘叮铃作响。
“你如今大了,眼中便没有你老子了?谁允许你为冯尧那个老不死的做事!”
冯氏脸色微变,当即反驳,“哪有人如此骂自己岳丈的!”
“你给老子闭嘴!”
徐闯眼睛本就又大又圆,此刻怒气上头,一双眼睛更是瞪得铜铃般,一下就把冯氏给唬住了,“朝堂之事,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赶紧给老子滚出去!”
“哪天不能吵,就非得今个儿吵吗?”
冯氏气得胸口都要炸了,偏又不能多说什么,只能随口抱怨两句,拂袖而去。
徐鹤安依旧稳坐喝茶。
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
徐闯瞧着他这副样子就生气。
恨不得取长枪来,将他脑袋戳开看看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人都说少年十五六,叛逆又猖狂。
怎么他家这逆子一身反骨,都二十多岁了还只增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