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火辣辣的疼,林桑讥诮道:“即便我唆使娘娘在陛下饮食中加入半夏,也只是从犯而已,真正动手的人,是贵妃娘娘您啊。”
“陛下不会放过我,难道娘娘就可以独善其身,做壁上观吗?”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为娘娘出谋划策,娘娘既无法全然信我,又何必浪费彼此功夫?”
“不如吃那些道士送来的仙丹,说不准还能得道成仙呢。”
冯贵妃脸色阴沉,“放肆!”
挨过耳刮子的脸颊渐渐泛起青紫。
林桑脊背挺得笔直,直直对上冯贵妃怒气四溢的双眼,气势未曾薄弱半分。
“半夏有毒,会在陛下体内产生毒素,我一早便告知过娘娘,不是吗?”
“难道娘娘得了那些老妪才会有的健忘症?”
明里暗里骂她蠢就算了,竟敢骂她老!?
冯贵妃气得七窍冒火,恨恨咬着牙,指着林桑眉间,“你……你想死,本宫便成全你!”
她当时的确说过此法会产生毒素,对陛下龙体有损。
但冯贵妃没想到,这损伤会令陛下四肢僵硬,染上头风,发作起来痛不欲生。
而且冯贵妃很怀疑,这样的法子,真的能令她有孕么 ?
这两者看起来分明毫无关联。
林桑像看出她心中疑惑,冷声道:“药理一事,本就是玄之又玄,外行人不懂其中门道不足为奇。”
“可娘娘不该问都不问,动辄怀疑我的动机,任下人如此羞辱于我。”
“我们之间的约定作罢,娘娘的病我不会再插手,就此好聚好散。”
“若娘娘不肯善罢甘休,即便下地狱,我也要拉着娘娘一道儿去。”
说罢,林桑转身大步离去。
“你——”冯贵妃瞪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喘气都有些不顺了,“这贱人实在太过放肆,竟敢这样与本宫说话,打量着本宫不敢动她不成?”
“娘娘,章太医本就性子孤傲,况且她方才所言……”孙嬷嬷觑着冯贵妃脸色,“也没错啊,好好的挨了这么一顿打,又伤在脸上……”
“那又如何?”冯贵妃灌了口茶顺气,“一个小小的太医而已,也配让本宫当个玩意看?”
梨香在一旁也劝,“娘娘稍安勿躁,这章家女您目前还真动不得。”
“一来她是陛下钦点入的太医院,二来她说得也没错,您与她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真将此事捅到陛下面前去,咱们也讨不到好处啊。”
冯贵妃气得胸口都疼,“那就这样放了她?”
太便宜那小贱人了。
就该将她绑了手脚,扔进那些污糟的老太监堆里,看她还如何嚣张的起来。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孙嬷嬷道:“娘娘莫忘了,她与徐都督关系匪浅呢。”
“不过一个没名没分跟着他的外室,他岂会放在眼里?”
“娘娘莫急,吃不了热豆腐。”梨香低声道:“待过了这阵风头,在宫中平白无故消失个人,还不是容易的事儿?”
孙嬷嬷当即厉声斥责,“莫在娘娘面前说这样的话,再让我听见,定将你舌头拔了喂狗!”
孙嬷嬷到底是冯家老人,梨香心中再不服,也不敢当着冯贵妃的面与其疾言厉色起争执。
“嬷嬷若觉得此法子不行,便替娘娘想个法子,总不能让娘娘白受了那贱人的气。”
孙嬷嬷懒得搭理她,扶着冯贵妃在榻边坐下,柔声劝道:“娘娘,章太医的确早已提醒过,在陛下的膳食中加入半夏会生出毒素,对龙体有损。”
“咱们寻的那位宫外大夫到底不入流,见着娘娘这样的大人物,言语间或许添油加醋也未可知。”
冯贵妃若有所思,“嬷嬷的意思是?”
“不如娘娘修书一封,遣人送给老爷,让老爷私下里寻太医或是其他大夫问一问,只要不道出姓名,谁知是娘娘要问?”
“多问几个人,总好过冤枉错了人。”
冯贵妃垂眸沉思片刻,道:“取纸笔来。”
……
……
林桑顶着一张格外引人注目的脸,从瑶华宫走出。
刚拐过回廊,恰好碰到燕照带着几位工匠往昭阳殿走,见到林桑蓦地一愣。
他转头吩咐手下将工匠先带走。
待走近林桑,燕照倒吸一口凉气,“章太医,你这脸……这谁打的?”
林桑缓缓抬起双眸,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有句话,徐渊没说错。”
燕照一时摸不着头脑,“徐渊打的?”
不对啊!
他在兵马司养伤,连国公府都不敢回,何时来宫中的?来宫中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说,在宫中除了陛下,任何人都是奴婢,挨打挨骂都是家常便饭。”林桑垂眸,看着花圃中经不住烈日,被晒蔫的芭蕉叶。
“燕统领觉得这话对吗?”
燕照嗐一声,“何止啊,全天下谁又不是陛下的奴婢呢?”
林桑福了一礼,自燕照身侧掠过。
燕照手指摩挲着下巴,望着林桑离去的背影,又转过头看向她来时的方向。
瑶华宫?
难道是冯贵妃将她给打了?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燕照无奈道。
回到太医署,林桑将自己关进值房。
靠在圈椅中,仰望着灰扑扑的屋顶。
她不确定自己这招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会不会有用。
也不确定冯贵妃还会不会再来找她。
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她再怎么算计,如何筹谋,都比不过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否定。
她不担心冯贵妃会将她如何。
只是眼前这条路,怕是要断了。
她这大半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林桑趴在书案上,泪水无声洇湿衣袖。
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如楚云策说的那样,将黑火药搬运入宫,将乾坤殿夷为平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