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辉也疑惑看向林桑。
林桑只能随便寻个理由搪塞过去。
晌午阳光正盛,南街行人寂寥,沿街商铺中的伙计们都靠着柜台打盹儿。
王若苓住在南街一家客栈,林桑顺路送她回去。
“在客栈住着多有不便,不如王姐姐搬到万和堂,倒也有空屋子。”
“不必了。”王若苓道:“不过小住几日,在哪里都一样。”
林桑瞳仁微动,想起昨夜慕成白略显难堪的神色,有心替他添点好话。
“慕太医人还不错,虽性子耿直了些,却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王若苓望着窗幔外熟悉的街道,眸光微黯,“以前我在京之时,母亲常说,女子一生犹如漂瓶,寻个可靠上进的男人才是女子该走的路。”
“可后来,我随师父走遍大江南北,见识过雪山巍峨,领略过大海浩瀚,天地入眼,心境也随之豁然。”
她收回视线,侧眸看向林桑,“慕太医的确很好,但我不想嫁人,不想一生困于内宅,只能相夫教子,盼着我的夫君能与我一人白首。”
林桑垂下眼帘,无言以对。
曾几何时,她与王若苓的想法类似。
从未想过嫁人,也从未想过要将真心交付与谁。
只是世间万事玄之又玄,看似她的人生由她掌舵,实则命运使然。
她与徐鹤安的纠缠,也不知会走向何种结局。
……
……
马车停在客栈门外。
王若苓坐着未动,问道:“你准备何时和我回丰州?”
林桑淡淡道:“劳烦王姐姐转告姚前辈,我在京城这边尚有事情未解决,待事了,我定亲赴丰州向她请罪。”
“可师父交代过我,绑也要将你绑去。”
林桑不由失笑,“我一会儿便要进宫,下次出宫兴许十天半月,王姐姐若为此事而来,也不必再多费功夫。”
王若苓清楚林桑说一不二的性子,叹口气准备下车,手指挑起车幔又停住。
“你可知他们的坟茔在何处?”
林桑微微一怔,这猛不防一问,她一时没有转过弯儿来。
后来一想,王若苓还能问谁?
大约是问她的祖父和兄长。
王越堂的尸首在何处,林桑自然知晓,但她不能说。
“我会帮你打听。”
王若苓沉默片刻,“不必了。”
祖父不顾药农生死,只知一味敛财,被全城百姓唾弃,有谁会为他敛尸呢?
大约是被草草扔在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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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时,林桑特意提前出门,让六月驾车至慕成白居住小院的胡同口等着。
慕成白刚拐出胡同,六月便跳下马车,拱手道:“慕太医,我家姑娘邀您同行。”
林桑撩起窗幔,朝慕成白微微一笑。
“怎么还特地来接我?”慕成白踏上马车,整理衣袍坐下,“万和堂离宫城那般近,特意绕远路,可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的确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林桑在心底斟酌着用词,思忖片刻后开口道:“师兄说过会帮我,可还算话?”
慕成白唇角笑意渐渐散去,正色道:“自然,你只说要我如何帮你?”
车轮辘辘作响。
正午的风裹挟着热气,透过起伏的窗幔缝隙透入车厢。
“请师兄帮我隐瞒。”
“隐瞒?”慕成白皱眉,猜不透此话何意,“要我帮你隐瞒什么?”
“冯贵妃在陛下的饮食中,加了一味半夏。”
“半夏!?”慕成白声量陡然拔高。
他瞬间反应过来,“怪道你那日要看陛下的药方,你既瞧了药方,怎会不知我的药方以附子为引,又怎会不知半夏与附子药性寒热相撞,会在体内产生毒性?”
此毒虽不致命,却能麻痹人的神经。
一日日下来,陛下最先会犯头风,时间久了便会四肢僵硬,头痛剧烈。
但凡林桑要下砒霜,慕成白都能明白她的用意。
但她为何要下这般不轻不重的毒?
“你应知此毒不会致命?”
“当然。”林桑微微颔首,“他现在还不能死。”
慕成白实在搞不懂,“即便我帮你隐瞒,你日后又打算如何做?”
林桑垂下眼睑,沉声道:“师兄不要再问了,你只需将此事隐瞒下来,便是帮了我大忙。”
慕成白双手抚在膝上,攥紧又松开。
心中一遍遍想着半夏中毒后的治疗方法,忽而脑中灵光一闪。
“你要对陛下用鬼门十三针?”
是了,半夏中毒后, 四肢僵硬头痛剧烈,鬼门十三针是最有效且最直接的治疗方法。
施针之后,昭帝会在短时间内感到精力充沛,犹如重回少年蓬勃之期。
但这样的代价也很大。
昭帝的身体底子本就薄弱,短时间的回光返照,如同拔苗助长,会使他的内里更快衰弱,直至受尽病痛而亡。
林桑缓缓抬起眼睫,一眨不眨地看着慕成白,半晌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慕成白不赞同地摇头,“你有没有想过其中艰险?即便你成功了,陛下后知后觉,倘若要拿你问罪呢?你又该如何保全自身?”
“我没有别的办法。”
林桑眸底迸出恨意,冷冷道:“只有这样,才能将冯家一起拉下水。”
“只有给他们机会,他们才会按捺不住,才会迈出那一步将自己送上断头台!”
“昭帝可恨,冯家更可恨,只有他们都不得好死,才能告慰裴家人在天之灵!”
马车缓缓停在永昌门外。
“吁——”六月拉停马车,低声道:“姑娘,到了。”
车厢内二人都未动。
慕成白眸底闪过挣扎、怜惜,多种情绪交错,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该如何劝她。
或许是因为心中清楚,再劝也无用。
“你原本就没打算活着,对吗?”
林桑沉默以对。
慕成白重重吁出一口气,缓解胸口窒闷,仰首逼退眼底泪意。
沉默半晌方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