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地起了风,这风来得又急又猛,将支着窗扇的竹竿吹落,窗棂‘啪’地合上。
将屋内主仆二人都吓了一跳。
六月费力推开窗,街上行人脚步匆匆,沿街灯笼被风吹的狂舞。
自西向东飘来团团黑云,眼瞧着一场骤雨将至。
“瞧着样子要下雨。”六月将窗子合上,回到林桑身侧,“今夏的雨水比去年还要勤。”
林桑明白她的意思。
南州地势低,又是四周各州县的排渠之地,自八年前大坝决堤之后,再无人提及重建南州大坝之事。
或许也有,只是寥寥无几,被昭帝驳回几次,就彻底没了声响。
六月身为南州人,即便家中双亲已亡,房屋田园已毁,也希望同乡的父老乡亲不用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总不会年年发洪灾,年年闹瘟疫吧?”六月神情怔忡。
林桑不敢说不会。
毕竟天灾之事,谁也说不准。
只能劝慰六月几句,又说过段时日无事,允她去一趟燕山探望七月,顺便送些东西过去。
能见到妹妹,六月自是喜不自胜。
看天色不早,便退出去让林桑早些歇息。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
一道雷声在空中炸开,连窗扇都被震得窸窣作响。
林桑猛地被惊醒,捏着被褥心有余悸。
窗外雨声如注,屋内烛盏已燃尽,黑黢黢一片。
她深呼吸平复怦怦跳的心脏,瞳孔骤然一缩。
——哪里来的血腥味?
此刻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有人趁她熟睡时潜入了房间。
她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偏过头,透过青纱帐往外瞧。
只可惜屋内太暗,连桌椅的轮廓都看不清,何况是人。
正在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屋内霎时被映亮,趁着一闪而过的白光,林桑精准捕捉到一道人影。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又像是死了。
林桑稳着心神,小心翼翼将床幔撩开一道缝隙。
窗外电闪雷鸣。
那人背对着她,粗粗一眼扫过去,好像穿着一袭夜行衣。
但那身形却莫名熟悉。
她瞳仁微动,几乎在瞬间想起是谁。
“徐渊?”
她几乎脱口而出,顾不上穿鞋,赤脚下榻点燃烛盏。
“你怎么了?”
林桑咬牙将他身子撑起,扶着他肩头,让他暂时靠着桌腿,“徐渊?”
徐鹤安脸色惨白,衣裳被雨水浇透。
血水顺着袖口滴滴答答,在青石地砖上蜿蜒一片。
她轻拍他脸颊,试图让他恢复些意识,“你说话呀,不要吓我。”
他耷拉着脑袋,浓密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抬起眼皮。
林桑抚上徐鹤安腕脉,与她预想的无二,失血过多。
她起身去拿银针,猛不防被人握住手腕一拉,身子瞬间失去平衡,重重跌在他身上。
“唔……”
他闷哼一声,额间湿涔涔的,不知是冷汗还是雨水。
“压到你了?”林桑慌忙自他身上爬起来,“你伤在何处,给我看看。”
她口中说着话,直接动手去扒他的衣襟。
褪去黑色夜行衣,内里雪白的中衣愈发触目心惊,几乎被鲜血彻底染成一片绯红。
左胸下侧,赫然插着一支断箭。
箭头几乎完全没入肌肤,唯余一截冷冰冰的箭杆露在外头。
看血的颜色,应是无毒。
只是留在外头的箭杆过短,有些棘手。
林桑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噔噔噔”下楼从屉匣里翻出银针,药柜上取了金疮药止血药粉等,胡乱抱在怀里三两步返回楼上。
“起来,去榻上。”
林桑想要将徐鹤安扶起,但他实在太重,她折腾出一身汗也挪不动。
正当她想要喊六月上来帮忙时,徐鹤安微微抬起头,沾满鲜血的手掌撑着木凳,费力站起身。
他身体虚弱,如风中落叶般摇摇欲坠。
林桑连忙上前,将他的手臂揽在肩头,给他一些支撑。
“小心。”
徐鹤安眼尾猩红,唇色却白的骇人,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夫人放心,我死不了。”
林桑驮着他往榻边挪,没好气儿道:“都伤成这样了,还嘴贫。”
林桑将他染血的中衣褪下,先施针止血,面对胸前那截箭头却有些犯难。
徐鹤安见她紧紧皱着眉,喘息着问,“怎么?很棘手吗?”
“不棘手。”林桑抬眼看他,“只是,你或许要受些罪。”
“无碍,你只管按照……你的想法来便是。”
枕边放着一方锦帕,本是为徐鹤安擦拭汗水,他随手将其放入口中咬住,朝她微微颔首。
林桑沉默片刻,“你也不问问,我预备如何做?”
就这样直接一言不发,就同意她动手?
徐鹤安狭长眸底泛起点点笑意。
似乎在说,我信你。
林桑抿了抿唇,起身去拿把匕首,放在烛火上两面灼烧。
双眸盯着簌簌烛火,神情凝重。
一切准备就绪,她重新返回榻边,举着明晃晃地匕首,“箭头没入肌肤过深,要想取出,只能将伤口切得更深一些。”
“会有些痛,你忍着些。”
徐鹤安微微颔首。
林桑吁出一口气,往前倾身,闪着寒光的尖刃悬停在男子胸膛上空。
久久未动。
徐鹤安疑惑地看着她。
他受伤的位置距离心脏很近,林桑怕有个闪失。
也不知为何,越是怕有万一,越是不可抑制地想起乐嫦在她怀中离世,她却无能为力的场景。
今日,会不会历史重演?
她还是要眼睁睁,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永远离她而去?
怔忡间,一只宽大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手下微微用力,以这样的方式在给予她力量。
林桑侧眸,对上他血丝密布的双眼。
他咬着帕子,却笑得眉眼弯弯,像在说,‘不要怕,我不会有事’,随后握着她的手往下压。
医者不医亲,医亲难平心。
这句话一点都没说错。
林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 ,眸底不安已全部消散。
只剩波澜不惊的淡然。
她动作小心,将伤口上下扩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