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从景王诧异的语气中,察觉到骊荣的身份似乎不一般。
“东海使臣来访,王爷应有所耳闻?”
“确有耳闻。”景王微微颔首,“你的意思是,骊荣也在此次使臣之列?”
徐鹤安呷口茶,“不止,他便是此次带领使臣前来的长广王。”
长广王?
就是那位东海的异姓王?
景王皱眉陷入沉思,似乎骊荣到西陵来,是件极其不妥之事。
瞧出他眉眼间的顾虑,徐鹤安轻声问道:“王爷,可是骊荣的身份有何不妥?”
景王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骊荣这个名字或许陌生,但若说起东海的镇国左将军,你应当如雷贯耳。”
徐鹤安一怔。
东海镇国左将军的名头他自然听过,也知晓此人出自骊家。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骊荣竟是镇国左将军?
难怪,他能随便讨个异姓王。
也必须有这个称谓,他才能以皇亲的身份来西陵面圣。
“东海竟派了位大将军来西陵?”徐鹤安嗤之以鼻,冷哼道:“就算东海与我国已止戈多年,武臣不入境的规矩,也不能这般违背。”
“这便是他的聪明之处了。”景王道:“讨个异姓王的名头,以皇亲的身份来西陵,既显看重,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山风徐徐,远处被晨雾遮掩的翠峦逐渐清晰。
景王不由想起多年前,他在战场与骊荣交锋那几次,颇有种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之感。
他曾派素影私下调查过此人。
这才查出,大名鼎鼎的东海左将军竟是骊家的一个庶子。
顶着嫡长子骊英的名头在战场杀敌,可那位坐享其成,名利双收的嫡长子却害得他的发妻惨死,一尸两命。
骊荣本不愿与嫡长子争什么,此事之后,他将骊家闹了个天翻地覆。
将属于自己的荣耀逐一收回。
自此之后,骊家一分为二,分为东西两脉。
有时候,后宅之中的弯弯绕绕,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还要凶险万分。
景王正思忖间,守门的仆从来报,“王爷,有位郎君前来求见。”
燕山少有人来。
更何况他这个没有实权的王爷,有谁会来求见?
仆从瞧出他面有疑惑,继续回道:“那位郎君说,他有事儿要找徐都督。”
“找你的?”景王看向徐鹤安,心底更加奇怪。
林桑与裴鸿这般身份,他居然让人到这里来找他?
“王爷不必多心。”徐鹤安把玩着茶盏,沉声道:“他只是来接个人。”
景王点点头,吩咐仆从将人带进来。
徐鹤安自然知道来人是谁。
倒是景王,见到仆从身后那位高大挺拔的男子时,眸光一缩。
隔着几步距离,两人四目相对,不由都愣住了。
骊荣更是没想到,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到当年将他击败的对手。
一时间,两人面上都有些难以置信。
骊荣笑道:“多年不见,景王殿下一切安好?”
屋内,施针已经结束,林桑在春娘的指挥下,用匕首小心翼翼处理裴鸿舌尖的伤口。
“这样,真的没事吗?”
林桑捏着匕首,有些下不去手。
要将长错位的伤口重新划开,这不是要人命吗?
“怕什么?”春娘从她手中接过匕首,“我这算伤人,不算救人,一会儿上药由你来。”
林桑点头,看着她手起刀落,速度极快的将不该长在一处的肉划开,鲜血自裴鸿口中汩汩溢出。
林桑拿了帕子,将血略做清理,撒上止血的药粉。
一切忙完,林桑出了一身的汗。
里衣湿哒哒的贴在后背,十分不适,她命七月照顾好三哥,打算先回房去换身衣裳。
林桑拉开门,顺着廊庑回自己屋内。
随后而出的春娘则去前院找吃的,待看清院中立着的几道人影时,面色微变。
骊荣也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春娘。
抬手一扬,身后两人便一跃上前。
春娘尚且未反应过来,后颈挨了重重一击,瞬间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景王:“骊将军在本王这里明目张胆的抢人,是否不太合适?”
骊荣笑着拱手,“王爷勿怪,抢得是自家人,也是徐都督应允的。”
景王睨一眼身侧的徐鹤安。
见他面色平静在饮茶,定是提前商量好。
只是不知这位面容尽毁的女子究竟是谁,竟能劳骊荣不远万里来这一趟。
“使臣队伍已经先行两日,我必须马上与其会合,便不打扰殿下。”
骊荣拱手作揖,继续道:“倘若殿下与徐都督日后到东海,在下必尽地主之谊。”
林桑换好衣裳出来,院中仅剩景王与徐鹤安在饮茶。
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以为春娘回自己屋中休息去了,便也没有过问。
徐鹤安也没提春娘的事儿,只问林桑裴鸿的病情如何。
“就看这一两日能不能醒来。”林桑接过景王递来的茶,垂眸看着盏中茶汤,“如果醒不来的话......”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景王和徐鹤安交换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在这种时候,任何劝慰的话语都显得无力。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底盼望裴鸿能扛过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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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春娘悠悠醒转。
她手脚都被麻绳捆着,一圈又一圈,足见绑绳子之人有多怕她会半路跑掉。
她盯着坐在对面的男子,一言不发。
骊荣靠着车壁,手中举着本书在看。
察觉到两道凉飕飕的视线,这才朝她看去。
“醒了?”
“你要带我去哪?”
“当然是回家。”骊荣倒了杯茶,抵在她唇畔,“渴了吧,喝口水。”
春娘抿紧嘴唇,一副要绝食水米不进的神色。
骊荣无奈,将茶杯搁回小几,“你流落在外这么久,也该回家了。”
“我没有家!”春娘冷冷道:“他们何曾将我看作家人?倘若他们真心拿我当家人,嫂子当年就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春娘发现,骊荣的脸色倏然惨白。
当年她的嫡亲兄长利用她,害死了庶兄骊荣的妻儿。
说到底,受伤最重的是骊荣。
春娘看向他鬓边森然白发,鼻尖涌起酸涩。
他也不过才三十多岁,正值而立之年,却已是银发斑斑。
“我说过,那件事儿已经过去了。”骊荣神色黯然,手指不自觉攥紧,“我都不在乎了,你又何必自苦?”
“你真的不在乎了吗?”
春娘不信,“你与嫂子感情那般要好,说放下,就真的能放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