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日头正盛,吹入车中的风多了几分燥意。
徐鹤安隐隐感觉,这股子温热的风,吹散了盘桓在他与她之间存在已久的那层薄薄的冰。
初夏时节,当真是个好季节。
他看着林桑,唇角不觉扬起。
车帘被风撩起又落下。
林桑随意往外一瞥,发现这不是回万和堂的路。
“我们要去哪儿?”
“先出城。”徐鹤安坐近,将她揽在怀里,“待到夜色深些,燕照会将人送出来与我们会合。”
林桑微微颔首。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裴鸿在何处?”
“在燕山。”
“燕山?”徐鹤安眉心蹙起,狐疑看她,“你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也不算瞒着你。”
林桑有些心虚,眼睛不由往旁侧瞟,“景王殿下与我姑母是旧识,所以曾经帮过我几次,但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无论如何。
她都不能将林俊的身份告诉徐鹤安。
她不说,徐鹤安心中却自有思量。
如此看来,当年林俊被抱出宫,其中应有景王的手笔。
否则仅凭先皇后一人,势单力薄,很难做到。
有了景王这层关系,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马车走得摇摇晃晃,林桑有病在身,眼皮重得厉害。
昏沉间,她发觉自己被揽入一个温暖怀抱,徐鹤安让她趴在自己膝头,哄孩子般轻拍她后背。
“先睡一会儿,此时不便乱走,待到了燕山喝几碗药就会好。”
林桑迷迷糊糊‘嗯’了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随口说道:“不想喝药。”
别家孩子还在吃奶的年纪,她便顿顿苦药不离口。
这么多年过来,说习惯了也罢,总归心底是不愿喝药的。
谁没事喜欢喝那些苦死人的玩意。
徐鹤安笑,“给你备些蜜饯。”
车帘外阳光耀眼,她眯着双眼,唇角不觉勾起。
“好。”
林桑蜷缩在软凳上,靠在徐鹤安怀里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春娘的声音,意识已经醒来,眼皮子却不受控制,死活无法睁开。
她睫毛轻颤,正努力与瞌睡做斗争,听到徐鹤安吩咐华阳动身。
春娘换了寻常妇人的衣裳,脸上遮了块白纱巾,视线自徐鹤安面上划过,又看向躺在他怀中昏睡的女子。
“你们?”
徐鹤安不置可否点头,算作回应。
春娘靠着车壁,面纱下的唇抿紧。
她在宫中不与人打交道,竟不知原来裴姝与庆国公的嫡子有这层关系。
“骊姑娘可想回东海?”
林桑刚睁开一道缝的眼睛又重新合上。
保持着呼吸自然,听他们二人谈话。
“不想。”春娘淡淡道:“还有,我叫春娘。”
“名字不过一个称谓,姑娘愿叫什么都无所谓。”
徐鹤安手掌抚在林桑肩头,拇指摩挲着光滑衣料,“只是令兄此次费尽功夫才来到西陵,只为将你带回东海。”
“那是他的事。”
春娘声音冷,眼底更是毫无温度,“徐大人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应不会将我拱手送人吧?”
“当然不会。”徐鹤安笑。
但若人家要来抢,他也没法子。
身为西陵官员,他总不能与东海使臣动手。
林桑觉得自己是时候醒来了,待到了京郊驿馆,他们要换乘快马赶往燕山。
星垂田野,虫鸣声窸窸窣窣。
到了驿馆,华阳前去寻驿丞换马,林桑裹着披风和春娘站在驿馆门前的灯笼下。
“我瞧你像是病了。”
春娘看着她,略有担心,“日夜不歇,快马加鞭的赶路,你身子可吃得消?”
林桑唇角泛着苍白,淡淡笑道:“放心吧,吃得消。”
为了三哥,她一定能撑下去。
徐鹤安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碗药,递给林桑,“喝了它,会好受些。”
林桑嗅了嗅,是民间常用的风寒方子。
她将其接过,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下去。
徐鹤安将空碗递给华阳,随手将一粒话梅塞入她口中。
林桑微微一怔。
尚未反应过来,带着温度的指腹已离开她唇畔。
这话梅是酸口的,只有一丝丝甜味,但足以冲淡药汤残留在唇齿间的苦涩。
林桑心口微软,视线随着那个去牵马的男人而动。
“你很喜欢他。”
幽幽昏黄下,春娘低声道:“只可惜,这世间男人太会伪装,太薄情。”
“天长地久,真心是最经不得时间磋磨的东西。”
林桑肩上披着徐鹤安的披风。
上头还有属于他的淡淡松木香气。
他个子高,林桑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孩童,衣摆耷拉在草地上,堆起一圈褶子。
“何必想那么远呢?”
她声音平淡,似这初夏的风,柔和而平静,“享受过眼前的两情相悦便罢了,日子那么久,谁又能看得到未来?”
“情出自愿,爱过无悔。”
人心易变,林桑一向明白这个道理。
只要目前,她能感受到他对她的好,对她的爱,就够了。
因为她是如此渴望,有个人能爱她。
能在寒冷漫长的黑夜中,给予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容她稍作休憩。
华阳一共牵来三匹马。
徐鹤安不由分说将林桑抱起。
他手臂力气极大,抱着怀中纤瘦的女子,像抱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而后将她稳稳放在马背。
看样子,是要与她共乘一骑。
“我可以自己骑。”林桑道。
“你还病着。”徐鹤安皱眉,“你太瘦了,往后得多吃点饭。”
林桑握着马鞍边缘坐好,
待徐鹤安踩着马镫上马,两只握着缰绳的手臂将她圈在怀里,才再次开口,“我不挑食,只是不知为何吃不胖。”
还能为何?
徐鹤安心中无奈,思虑过甚,如何能长肉?
一道清脆的马鞭声在耳边响起。
三匹马前后扬起马蹄,朝着无边夜色嘚嘚而去,荡起一阵尘土。
林桑听着那马鞭凌厉的啸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冷吗?”徐鹤安察觉到她的异常,“若是冷,就靠得近些。”
“没事。”她面色苍白地摇头。
只能硬生生忍下那股埋藏在心底深处的不适,去看夜色中起伏的山峦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