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见过东海使臣,下旨今夜重华宫设宴,为东海使臣接风。
宴席间舞姬脚步轻盈,水袖翻卷如云。
琴声落罢,琵琶登场。
冯贵妃居住的瑶华宫离重华宫最近。
本就因她不是皇后,而不能参加国宴懊恼,如今听着这些乐曲丝毫没有愉悦之感,反而越发烦闷。
奉茶宫女端上茶盏,冯贵妃心不在焉去接,一个不慎,茶盏翻滚在地。
裙摆上的芍药瞬间被洇湿。
“奉茶此等小事,都如此毛毛躁躁?”
冯贵妃疾言厉色,“你们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孙嬷嬷正在小厨房为冯贵妃做点心。
殿内只有几个小宫女,闻言全部哆嗦嗦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奉茶宫女不住叩首,“求娘娘恕罪!”
“好了,你们先退下。”
梨香撩帘入内。
奉茶宫女如遇大赦,慌忙谢恩跟众人鱼贯而出。
待殿内只剩梨香与冯贵妃二人,她方才开口道:“娘娘,查到了。”
“此人名唤常临,早在三年前便与平美人牵扯不清,据说,常临曾亲口对旁人说过,他要娶平美人为妻。”
“常临?”冯贵妃摩挲着护甲上的花纹,“可有什么背景?”
“倒也没什么,就是听说......”
梨香语气微顿。
冯贵妃眉间闪过一抹不耐,“吞吞吐吐做什么?”
梨香躬身,继续道:“他兄长曾是庆国公麾下一名能将,两年前死于北境,他也是因为庆国公才进入禁军营。”
“不过是个属下而已,庆国公难不成还会为他出头?”冯贵妃不屑道:“牢里那些人可都吩咐清楚了?”
“是,连口供都已备好,只等他签字画押。”
“那还等什么?”
冯贵妃抬手扶了扶鬓边金灿灿的步摇,似笑非笑道:“还不快将他送过去,好好伺候着。”
“喏。”梨香应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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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坐在值房院中的槐树下。
石桌上燃着烛盏。
夜风袭来,火光自她脸颊跳跃。
伴着夜风而来的除了重华宫悠扬的曲调声,还有阵阵馥郁的槐花甜香。
花了一日功夫,林桑终于将冯贵妃的脉案全部看完。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也不急着一日看完。”慕成白知道她没吃饭,特意盛了晚饭送过来,“今日的鸡圆做的还不错,趁热吃。”
“谢谢慕太医。”
林桑眉眼皆弯,握起筷子,夹起圆滚滚的鸡圆咬了一口,又鲜又弹。
“嗯。”她连连点头,“确实好吃。”
所谓鸡圆,是用鸡肉剁成肉馅,加入猪油与萝卜丁,先下锅炸至金黄,再上锅蒸一个时辰入味。
食材虽然简单,但做法费时费力。
做出来的味道也最原汁原味,极其鲜美。
“我第一次见你那会儿,是在王家寿宴。”
慕成白提及旧事,顿生命运弄人之感,“那会儿你瞧着还有些肉,你看看现在瘦的,眼瞅着风大些就有被吹跑的危险。”
林桑失笑,“那慕太医得找根绳子来,将我绑住,免得被风吹走。”
慕成白也跟着笑,笑完又叹气,“我知道,你心中装着事。”
“这人呐,最忌心中有事,吃再多也不长肉。
顿了顿,他继续道:“其实我也没有立场劝你,但是......我总希望,你能过得简单些,顺遂些,和那些官家贵女一样。”
他之前总觉得徐鹤安不好。
可如今瞧着,也是个值得托付终生之人。
将一辈子葬送在仇恨中,真的值得吗?
林桑将碗里剩下的汤喝个干净,举给他瞧,“以后我会多吃些,将自己养的胖胖的,你再见到我,就不会觉得我可怜的像没饭吃。”
她顾左右而言其他,将话题转至慕成白身上,“说起来,慕太医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慕成白被问得一懵,“什么打算?”
“你的终身大事啊。”
林桑右手托着下巴,看着槐花如雪般扑簌簌落下,“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我......”慕成白哑然失笑,摇头,“没那打算。”
“为何?”
“我一穷二白,除了有个太医的身份,无宅无地,哪家姑娘愿意嫁我。”
“瞎说。”林桑道:“你若去城楼上抛绣球,定要被那些未出嫁的姑娘们疯抢。”
“我一个大男人抛什么绣球。”
“师兄,你看,其实我也希望你能够一生顺遂,和普通男子一样,娶妻生子。”
夜空中挂着半轮弦月。
今日清明,多少人泪洒坟茔,思念故去亲人。
林桑眼睛被风吹得疼,她低头,手指轻揉眼角,“但你并不认为,我眼中的顺遂是幸福。”
慕成白微微一怔。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既入棋局,生死无悔。”林桑笑,“何况,我现在多好,西陵有史以来的第二位女医官。”
慕成白想要劝她不是第一次。
林桑也不确定今夜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再说这些话。
见慕成白发愣,林桑再次将话题转移,“对了,你如今照顾陛下,可曾觉得何处不对?”
慕成白压下纷乱的思绪,沉默片刻,“有。”
他左右看了两眼,确认无人后,身体前倾凑近林桑。
用仅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按理说,陛下正值壮年,阳刚之气生发正盛的年纪,但陛下的身体状况却并非如此。”
“孟闻一直有在陛下日常调理的药方中,加入一些药性温良的补药,却于事无补。”
“陛下的身子,极其寒凉。”
医者为百姓看诊,是好是坏总要叫病人心里清楚,不能有所隐瞒。
但伺候帝王不同,只能说好,不能说坏。
一旦太过直白,惹得陛下动怒,轻则贬职流放,重则人头落地。
因此,林桑猜慕成白和孟闻一样,并未告知昭帝实情。
“可有找到原因?”
慕成白神色凝重,摇头道:“没有,陛下的日常饮食十分精细,按理说不该如此才对。”
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后宫无子的症结,还是在陛下身上。”林桑盯着空中某处虚无,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笑意,“真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忽闻一阵脚步声缓缓而至。
二人立即噤声。
春娘捏着衣摆,立在院外,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林桑微微偏头,看清那道人影,随即起身去迎,“春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