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照眼珠子一转,决定先替林桑拍拍未来公爹的马匹,“国公爷赫赫大名,既到府中来,如何能不亲眼一睹您的风采?”
那边燕照说的唾沫横飞。
徐鹤安侧眸看林桑,“那是家父,你可愿上前同他说几句话?”
既在旁人府邸,见到主人,哪有不拜见之理。
林桑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朝矮房走近,刚行至跟前,尚未来得及行礼,便听二人说话声传来。
“我真的没撒谎,千真万确!”
燕照举手做投降状。
徐闯显然不信这些鬼话,手指点着燕照眉心,“你个小兔崽子,不说实话?小心老子用这枪戳你屁股!”
小时候被戳的景象历历在目。
燕照下意识背手捂住,“徐伯伯,您欺负小孩就算了,我如今都这般大了,您怎么还欺负我!”
“嘿,你在老子面前,何时都是个小孩,老子就是喜欢欺负小孩!”
徐闯一把抽出腰间软鞭,朝燕照挥去。
“来,试试你燕小二的武功有没有长进!”
“嗖——”
这种熟悉的,挟裹着风啸的凌厉声响再次在林桑耳边炸开时,过往的那段记忆如潮水般汹汹涌来。
身体对于痛的回忆,让她本能地想要跑开。
即便心知那鞭子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她还是抑制不住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几乎刹那间,后背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徐鹤安负手看着场上二人你追我打。
燕照的功夫,有一半是跟着徐闯学成。
徐闯也不会真动手,眼下只不过是为了试试燕照功夫有没有荒废 。
他随意往身侧一瞟,目光倏然定住。
林桑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冬日里飘扬的霜雪,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萋萋,你怎么了?”徐鹤安柔声问道。
他试着去牵她的手,却发现她竟然在发抖。
像是见到某种从心底害怕的事或物,按捺不住的惊恐发颤。
“到底怎么了?”
徐鹤安捧起她发白的小脸,一时琢磨不透,好好的,她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我有点不舒服。”
林桑睫毛轻轻颤动,拽住他宽大的袖袍,“能不能先送我回去。”
“好。”
徐鹤安反手握紧她手腕,带着林桑大步离开练武场。
远离那种声音,林桑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些。
徐鹤安亲自将她送至永昌门外。
林桑缓步下车,没有看他,只屈膝一礼表示谢意。
望着宫道上那抹越走越远的身影,徐鹤安眉心紧锁,适才在练武场,有什么东西会让人恐惧?
破云枪?皮鞭?
还是燕照他们打斗的场景,令她害怕?
“主子?”迟迟等不到徐鹤安吩咐,华阳轻声问道:“咱们回府还是?”
“回府。”
“好嘞。”
华阳挥动马鞭,马车在永昌门外掉了个头,朝着国公府辚辚驶去。
回到府中,燕照已经被徐闯打跑,饭也不敢吃了。
徐鹤安进屋时,徐闯刚洗漱完。
换了身鼠灰色常服,正用婢女奉上的帕子擦手。
徐闯瞥儿子一眼,问,“去哪了?”
徐鹤安拱手道:“儿子去送了个人。”
“刚才燕小二说起太医,我还没反应过来。”徐闯在上首坐下,婢女将提前泡好的茶奉上,又轻声退下。
“刚刚那位太医,便是把你魂勾走的那个女大夫吧?叫章......什么来着?”
“章书瑶。”徐鹤安垂下眼睫,补充道。
若是父亲得知章书瑶就是裴姝。
应该会很喜欢她吧?
“噢对,章书瑶。”徐闯啜了口茶,继续道:“她怎么走了,也不说来向为父请个安,敬个茶?”
请安敬茶,那是新妇入门后才要做的事。
徐鹤安揉了揉眉心。
假装听不明白徐闯话中的催婚之意,掏出信,递到他面前。
“父亲您看看这个。”
徐闯接过信,一目三行看完,秋收将其扔掉。
信封顺着桌沿,打着旋儿飘悠落地。
“这信打哪儿来啊?”徐闯道:“让我来猜猜,冯尧给你的吧?”
徐鹤安沉默点头,“父亲觉得,陛下会信吗?”
“你觉得呢?”徐闯反问,“你觉得陛下会信徐家是清白的吗?”
徐鹤安缄默不语。
徐闯搁下茶盏,摇头一笑,“你这个人呐,为父每日跟你讲那些话,你是一概听不进去。”
“可你却听那裴修齐那厮的话。”
想起去世多年的旧邻,徐闯声音低了些,“当年,你在门口欺负小乞丐,我拎着棍子打你多少回,你依旧我行我素,不知悔改。”
“嘿,那裴修齐就跟你说那么一两句话,你就再也不欺负人了,还吩咐门房给人送馒头吃。”
徐闯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这些读书人,信什么人性本善的鬼话。
善人能打天下吗?
做好人,行好事,能将勇猛的北狄人击退吗?
分明刀在谁手里,谁才是道理。
徐鹤安沉默良久,方才问道:“父亲的意思是,陛下会信?”
徐闯起身,踱至门前看向院中枯树。
这是一棵槐树,待到大地回暖,白色的花穗齐齐开放时,定是满园飘香。
“陛下信不信,取决于他想不想除掉徐家。”
徐闯眸光变黯,声音也不再似往常洪亮,“飞鸟尽,良弓藏的例子比比皆是,我们徐家也不过是时代洪流中的一粒沙,生死由命。”
“这封信,是冯尧递给陛下的枕头,无论真假,只要那张皇榜一贴,为父人头一落地,假的,也是真的。”
“当年的裴家不就如此吗?”
徐鹤安手指缓缓攥紧。
忽然想起裴太师行刑前夕说的那句话。
“君要臣死,臣死亦为忠。”徐鹤安重复道:“我以为,您若遇到与裴太师相同的抉择时,不会轻易认命。”
但看他的神情,没有怒,没有苍凉悲怆,只有平淡。
看破一切的平淡。
显然早已料到,徐家会有今日,他也会步裴太师后尘。
“你知道顾景初去哪了吗?”
顾景初?
徐鹤安眉头微拧,“怎么忽然提起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