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正在办丧事。
因冯玉山尚未成婚,膝下无子,丧事只能简办。
几名下人披麻戴孝,在灵堂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都要随着冯玉山殉葬,哭得真情实意。
哭自己命苦。
也哭冯玉山命太短,连累他们也活不长。
徐鹤安带人来时,冯尧坐在湖边的竹椅中,依旧在钓鱼。
上次来时冯尧神采矍铄,丝毫没有亲人丧世的悲痛。
今日却瞧着背影沧桑,顿生秋落凄凉之感。
徐鹤安抬手,示意华阳等人停下。
独身走近湖边,朝那道略显佝偻的背影躬身,“见过外祖父。”
冯尧早知他会来。
指了指身侧的竹凳,“坐。”
徐鹤安撩袍坐下。
湖对面是灵堂,呜咽的哭灵声随着午后的风掠过湖面,惊得水下锦鲤四处逃窜。
这种情形下,不可能有鱼咬钩。
冯尧望着平静的鱼漂,沙哑着嗓音问,“你是来祭奠,还是找我有事儿?”
徐鹤安手臂搭着扶手,轻点的手指倏然停下,“来找外祖父要人。”
“哼!”
冯尧将鱼竿随手一扔,竿头落入水中,荡起层层涟漪。
“你还好意思找我要人?”
徐鹤安一脸平静,“外祖父抓了我的人,我为何不能找您要人?”
“难道外祖父不曾派人监视我?监视家父?监视徐家?”
“本就是外祖父动手在先,你来我往的事儿,怎么您反倒恼羞成怒了?”
冯尧被这话一噎,瞪眼斥道:“那能一样吗?我派人是因为……”
“当然不一样!”
徐鹤安冷声打断,“外祖父跟踪我们徐家人,是防止徐家生不轨之心,会对陛下和外祖父不利。”
“而我,却是为了保全你们。”
“保全我们?”冯尧哈哈大笑,笑声悲凉,“你巴不得老夫早死,又怎会想要保全我们?”
“外祖父知道就好。”
徐鹤安讥诮道:“您也别用冠冕堂皇的话来堵我的口,那话您不信,我更不信。”
冯尧沉默半晌。
心底蔓延出无限悲怆。
那个曾经最不受他宠爱的女儿,偏偏生出一个最为出色的孩子。
若徐鹤安不是如此执拗,能够听他差遣,为冯家做事,这天下早已易主。
萧桓那个只知贪图享乐的废物,有什么资格稳坐皇帝宝座?
可偏偏,徐鹤安和他的父亲一样冥顽不灵。
无论如何抛出橄榄枝,他都视而不见。
甚至将冯家视为他们的敌人。
“我们血脉相连,为何要将冯家视为死敌?”
冯尧问出心中所想。
他想要一个答案。
只要徐鹤安愿意归附,一切都不算晚。
“因为,您从未将我们视作亲人。”
徐鹤安站起身,袍角随风烈烈作响,“顺太师者昌,逆太师者亡。”
“徐家只能选择顺,或者逆,您不会给我们第三条路,更不会因为血脉相连,施舍丝毫恩情。”
“我们所作所为,不过自保而已,怎么在外祖父眼中,却说我们将您视作死敌?”
“究竟是谁,让冯家与徐家成为死敌?”
冯尧闭了闭眼,自竹椅起身。
看向面前俊隽青年——他的外孙。
竹叶随风沙沙作响。
青年就那样站着,个子极高,肩宽背直,目不转睛接受他的审视。
冯尧已经年迈,再如何位高权重,在徐鹤安面前已然失了气势。
“老夫劝你三思。”
冯尧掏出一封信,递给徐鹤安,“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东西。”
徐鹤安眉头微拧。
视线在那封信上停留片刻,抬手接过。
冯尧制止他拆信的动作,语重心长道:“渊儿,你是所有小辈中最出色的一个,我们本就不该站在对立面。”
“外祖父希望你看完这封信,可以考虑清楚,只要你愿意归附冯家,王侯将相,不在话下!”
徐鹤安勾起一抹冷笑,讥讽道:“王侯将相?外祖父是想要谋反吗?”
冯尧摆了摆手,“老夫给你三日时间,好好考虑。”
说罢,他步履蹒跚离去。
几名小厮不知从哪儿拖出个遍体鳞伤的大汉,随手丢在地上。
“大哥!”
尤二一声惊呼,和华阳小跑着上前,将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不醒的尤大架在肩上。
徐鹤安瞥一眼冯尧离去的背影,捏紧手中信封,“先回去。”
……
……
燕照步履匆匆来到太医署。
一进门,便瞅见院中往药架上晾晒草药的林桑。
突然灵机一动。
“林......”
他呸了声,笑着改口道:“章太医,我有位朋友受伤了,伤得挺严重,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去帮他瞧瞧?”
“当然可以。”
林桑回屋背上药箱,又返回院中,“燕统领带路吧。”
燕照没想到这么顺利,忙道:“就是……我那位朋友在宫外,章太医应该没问题吧?”
朝廷大员不乏位高权重者,家中有亲属病重,拿牌子也可以到太医署来请人。
她可以去,只是请人者需要在名薄上留名。
以此证实,她并非无故外出。
林桑尚未回话,燕照便替她开口道:“我清楚你们的规矩,我先去签个名,你等我一会儿。”
燕照大笔一挥写下潦草两个字。
带着林桑行至永昌门。
马车停在宫门口。
伴随着辘辘声响,走了没一会儿功夫,马车便停了下来。
看来燕照这位朋友,官位应该不低。
府邸距离皇城很近。
林桑在心中暗暗猜测,踩着马凳下车,抬头看清牌匾上的几个大字,愣住了。
——庆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