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的户籍文书,早在她入京之前便已查过。
而且,她的真实身份不是章书瑶吗?
为何还要查?
华阳道出心中疑惑,“主子,可是之前的户籍文书哪里不对?”
夜风透窗而入。
镇纸压着一叠宣纸,页角随风起起落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徐鹤安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传来。
“她既是章书瑶,那么林桑又是谁?”
“她如何得了林桑的身份?她的户籍文书是谁帮她办成?”
徐鹤安有种直觉。
林桑这份天衣无缝的户籍文书,或许能证实她的真实身份。
华阳略一沉吟,应声退下。
徐鹤安侧眸望向窗外,雪花如棉絮般,纷纷扬扬仿佛要将整个京城湮没。
他忽然想起那日她在牢中。
红着眼睛蜷在墙角,小心翼翼的问他。
——“如果我是裴姝,你会杀了我吗?”
徐鹤安起身踱至院中,负手站于廊下,眺向西侧荒废许久的裴宅。
他恍惚想起,裴家幺女的乳名,好像……也叫萋萋。
她会是裴姝吗?
……
今夜大雪漫漫,辗转难眠者众。
宫城帝王寝殿中,昭帝手掌盖在额间,翻来覆去难眠,遂朝帐外低低问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值夜的海长兴挽起帐子,“回陛下,方才三更,天还早呢,您再多睡会儿吧。”
左右没有睡意,昭帝盘腿坐在龙榻上,抬眼盯着海长兴。
直至盯得海长兴心里发毛,怯声问道:“陛下,可是奴才做错了什么?”
“今日之事,其中可有你的手笔?”
海长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声哽咽道:“都怪老奴今日不知吃坏了什么,一时腹痛难忍,就离开一会子的功夫,这才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
“您是天子,奴才今日便敢对天发誓,若是奴才与玉真长公主一道来祸害您,那才真真是没了良心。”
“陛下若不信奴,大可将奴才打发入狱,奴才本就办事不力,心甘情愿接受审查。”
“只是陛下这边尚无可心的人伺候,待奴才亲自挑选一位机灵的补上,即刻便去。”
昭帝沉默,心道海长兴肚子痛得蹊跷,或许也是玉真的手段。
他沉思片刻,半晌后才幽幽出声,“起来罢,朕也就随口一问。”
“嗳,奴才谢陛下。”
海长兴谢过恩,见昭帝没有再躺的意思,从一侧屏风上取下披风,搭在昭帝肩头。
“夜里凉,陛下还是披着些。”
昭帝抬眼看他。
这个自他年幼时,便在身侧服侍的小太监,如今双鬓已然斑白。
只有这个奴才,从始至终初心未改,陪在他身边悉心照料,哄着他的小性子。
无论他如何作怪,都不会离开他半步。
他莫名想起裴修齐。
人们常说,岁数大了回忆就会愈发清晰。
他还未过而立,如今却觉得心神苍凉,频频回忆起旧人旧事。
想当年,他八岁登基为帝。
裴修齐被太后委以重任,要为西陵培养出一个仁爱为民的好皇帝。
从那之后,无论严寒酷暑,他每日卯时上朝,除了看不懂的折子,还有读不完写不尽的策论文章。
那一年夏,他偷懒躲在御花园中捉了两只蝈蝈,被裴修齐发现,厉声训斥之后又打了他十手板小惩大诫。
他不是皇帝吗?
是这天下至尊,万人之上的一国之主。
为何他不能随心所欲的活着?
连玩个蝈蝈都要被罚?
后来,还是海长兴偷偷将蝈蝈罐子藏于怀中,趁着深夜将它倒在床帐中,给他偷偷的玩。
海长兴的叹息声将昭帝思绪扯回,“奴才瞧着,今夜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皆到了,除了被禁足的冯家,就只庆国公一人未来。”
昭帝皱眉,“原本就是自愿,非强求,他不来也是正常。”
话虽如此,心底难免像有根刺扎进去,加之最近朝中弹劾庆国公功高震主,目中无人的奏折一封接一封,他懒得再去想。
身子一歪,又躺回榻上去。
海长兴唇角抿起一抹淡淡笑意,将帷幔拉下,悄声退了出去。
……
……
林桑原本以为,徐鹤安还会来找她。
她为此心神不宁,反复思量到底如何做,才能令他彻底死心,日后离她越远越好。
第一日,她照常问诊抓药,一直到天色黑沉,她要休息了人也没来。
接下来两日亦是如此。
既然他不来,她摒退杂念开始备药,再三练习针法,着手准备为三哥诊治。
傍晚万和堂不忙时,她抽空去了一趟隔壁。
前两日雪已经停了,在屋顶积下厚厚一层,白日里雪水消融,到了夜间便在廊下挂起一条条冰溜子。
她进院时,裴鸿正坐在房檐上那尊石兽像头顶发呆。
像只被铁链拴住手脚的海东青,望着广褒而宽阔的苍穹,眸底皆是对自由的渴望。
林桑注视他许久,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她口中所谓为他好的亲情,早已变作看不见的牢笼,成为了一种束缚。
束缚着他的翅膀 ,让他失去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林桑垂下眼,鼻尖涌起浓浓酸涩。
她想,或许不必再问他的意见了。
“三哥。”她压下眼底泪意,笑盈盈提起手中的食盒,朝屋顶上那道身影轻晃,“看我给你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裴鸿一个纵身自屋顶稳稳落下。
‘唔唔’两声,接过她手中食盒,又牵着她进屋,让她在炭盆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暖手。
又拖了绣墩坐在她身侧,这才打开食盒。
看到食盒里金黄酥脆的豆沙油糕,他眸光明显一愣。
“这是东城那家百年老字号,你以前给我买过的,还记得吗?”
裴鸿显然有印象,点点头。
林桑手肘支着膝盖,撑着下巴笑,“那家店之前遭了火灾,关门歇业好久,前两日我听闻铺子重新开张,忽然就想吃了。”
裴鸿呲牙一笑,递给她一只,又抓起另一个咬了一大口。
随后瞪大双眼,用力点头表达自己对食物的喜爱程度。
林桑捻帕拭去他唇角的油渍,看着他,却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失败了,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
裴鸿不明所以,连连摇头。
他将食盒搁在地上,擦了手,走至书案边大刀阔斧地写下一行字。
举在胸前给她瞧。
——三哥不怪你,任何事都不会怪你!
字体写得歪歪扭扭,还在最后画了一朵花,林桑没忍住破涕而笑,“这花丑死了,像个蘑菇。”
裴鸿皱眉,不服输又画了一朵更大的蘑菇来。
林桑嗤地笑出声,又招呼他过来坐。
油糕吃完,她湿了帕子,细细为他擦拭手指。
忽地想起之前在南州,徐鹤安便是这样悉心照料,连擦手洗脚这样的事,都不愿假手于人。
徐鹤安这几日一直未来找她。
想必是被她伤透了心。
从此以后,应该会桥归桥,路归路了吧。
她心口漫出丝丝缕缕如针刺般的疼痛,堵得难受,索性俯身趴在三哥膝头。
他小心翼翼拨动她垂在后背的发丝,一下一下,带着抚慰伤口的温度。
“三哥,还好,我还有你。”
她声音闷闷的,“三哥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唔唔!”
林桑抬手掩面,温热的泪水在掌心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