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再与冯家不对付,也是冯家的亲外甥。
若那边出了事,按照习俗,外甥需服小功,也就是五个月的孝期。
但徐鹤安母亲并非嫡女,按理只需守孝三月即可。
“甭管是三个月还是五个月,这孝你得守吧?”冯氏道:“成婚再从速,也得一个月打底,那边不一定能撑得过去。”
“这事啊,急不得。”
徐鹤安唇线抿得很直,思忖再三,“那就先去提亲,后面的事,走着再瞧。”
“行,我抽空便去。”
冯氏只好先应着,转言又道:“你也该抽个空去冯府探望,你外祖父还说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让你过去坐坐。”
“忙完这两日便去。”徐鹤安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别的事都能等,这生死之事还能等啊?”
冯氏捏着帕子,唉声叹气,“也不知这病怎么来得这般急,明日我得过去陪着,不如你就跟我一块去一趟。”
“也好。”他起身行礼,“夜深了,父亲母亲早些歇着,儿子告退。”
冯氏目送他撩帘离开,无奈地摇头,跟自己丈夫抱怨,“你瞧瞧他,看着性子温顺,实际生了一身反骨,认定的事必须得做,不爱听的话便一个字不肯多听。”
“你净说些废话,谁爱听?”
“我那也是为了他好。”
冯氏眼眶微红,“林桑可是在娼门子待过几年,哪家父母愿意自家儿子娶个娼|妓为正妻?”
徐闯朝她翻了个白眼,“儿子爱娶谁就娶谁,终归是他要搂着抱着,你觉得冯玉娇是个宝,人家偏偏觉得是个臭石头!”
冯氏还想再说,徐闯却懒得再听,起身大步离开,往后院寻温柔乡去了。
徐鹤安几日未曾好好合眼。
今日饮了些酒,加上林桑之事已有转机,他倒在榻上便沉沉睡去。
梦做得七零八碎。
一时梦到了裴修齐,还是那个下雪天,他穿着一袭绯红官袍,袍角随风飘荡。
“小世子生于朱门,不解民间疾苦也无妨,但请给那些挣扎求生之人留些善意。”
画面一转,同样是漫天飞雪。
羽箭自裴姝背后射入,力气之大令她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他伸手想要抓住她,想要给她留一点善意——但她拒绝了。
她一心求死。
天光大亮,绿草成荫,似是冬去春来。
林桑身穿凤冠霞帔,眸光盈若秋水,在一众起哄声中与新郎夫妻对拜。
可新郎不是他!
他只是这场婚礼的客人!
他疯了般喊她的名字,嗓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去拽她的手腕,可她却一把甩开,一双美眸无比厌恶的看着他。
“请世子爷离我远一点!”
他猛然睁开双眼。
晨光如纱,自雕花窗棂间漫入,在青纱帐幔上洇开一片朦胧浅白。
梦中心悸久久未散。
徐鹤安支起半边身子,凝望窗外的枯树清影,指尖无端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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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府园中,日头渐渐升起。
冬日发白的日光从远处漫渡过来,满院翠竹被日光照得泛出薄雾,别有一番清新意趣。
当朝太师冯尧正坐在湖边的太师椅上,手中捏着鱼竿,悠闲等待着湖面的鱼漂下沉。
这里是去往内院的必经之路。
徐鹤安与冯氏刚进门不久,远远便看到了他。
“见过父亲。”
冯氏欠身行礼,徐鹤安不语,跟在母亲身后躬身作揖。
“这么早便过来了。”冯尧自椅中起身,笑吟吟道:“这么多孩子里啊,还是你最有孝心。”
看到父亲眼中的赞许之意,冯氏受宠若惊,又有些不知所措。
“父亲哪里话,这是…是女儿应尽的本分。”
冯尧看了眼这个在府中向来不受宠爱的庶女,后又转向徐鹤安,“有些日子没见渊儿,外祖父正手痒的很,苦于没有棋艺相当的对手,不如咱们祖孙俩杀一局?”
徐鹤安瞥了眼石桌上的白玉棋盘,笑道:“棋盘都已摆好,自然不能扫了外祖父的兴致。”
冯氏见状,便说自己先去看看母亲,并嘱咐徐鹤安,待这边结束了记得去一趟后院。
徐鹤安颔首应是。
目送冯氏离开,他朝冯尧做了个抬手的姿势,“外祖父先请。”
待冯尧坐下,徐鹤安于他对面就坐。
鱼漂猛地下沉,湖面顿时绽开一圈急促的涟漪。
徐鹤安瞟了一眼,“鱼已经上钩了,外祖父不起竿看看吗?”
“自家湖子里的鱼,没经过人心险恶,又蠢又笨,不过钓着解闷罢了,上钩又有什么意趣?”
冯尧挽袖,在棋盘上搁下一枚黑子,“不如这棋局,一方天地间总能博出不同的路,输与赢,皆在一念之间。”
徐鹤安听出话外之音,不欲与其口舌之争,凝神落下一子。
白玉棋盘上星罗密布。
黑白二子如两军对垒,你来我往间刀光剑影。
待到中盘,先前还大杀四方的黑子渐渐败下阵来,被白子截断大龙去路,点入黑阵腹地。
黑子犹做困兽之斗,白子却是不疾不徐。
徐鹤安捻着手中白子,似笑非笑,“晚辈落下此子,外祖父可要输了。”
寒风自湖对面徐徐吹来。
满院翠竹随风摇曳,沙沙声不绝于耳。
冯尧将棋子扔回棋篓,缓缓摇头道:“不,即便此子落下,老夫也不会输。”
徐鹤安说的不是棋局。
冯尧亦然。
“你有没有想过,棋局争输赢,最重要的是什么?”
冯尧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你以为,是你的对手?或是你手中的棋子吗?”
徐鹤安身体后靠,瞥了眼波光粼粼的湖面,“外祖父有心授教,晚辈愿闻其详。”
冯尧抬袖,示意候在一旁的婢女斟茶。
“你太天真了,以为凭借着几分聪慧,便能将这死局破解。”
话音未落,便听“嗤啦”一声裂帛之音。
奉茶婢女慌忙后退,裙裾带翻整张紫檀棋枰。
白玉棋盘在空中翻了个身,黑白子如珠玉倾盘,叮叮咚咚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