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姝遇害一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城中传开。
坊间传出两派不同声音。
一派人无比赞同裴姝行为,认为她杀的都是些恶贯满盈之人,这是在替天行道。
尤其是之前遭受过郑惠荣一党迫害的百姓,无不拍手叫好。
恨不得为裴姝立座庙宇供奉一世香火。
另一派则认为裴姝以恶制恶,出发点虽情有可原,可终究不是正道。
恶人食恶果,她自己也玉石俱焚,实在是蠢不可及。
事件愈传愈烈,广和堂甚至将此事编撰为折子戏搬上戏台,颇受大伙喜爱。
裴修齐这个沉寂多年的名字,再次在京中口口传开。
又隔了两日,远在燕山的景王终于收到裴姝去世的消息。
他捏着信笺,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死了?”
景王脸色阴沉,将信随手一丢。
信纸滑过桌角,似蝶翼般飘飘荡荡落地。
“本王不信,本王当年费劲心思才保下她的命,她就这般不爱惜?”
暗卫素影站在一侧,低声道:“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想来......应是真的。”
“只要一日没看到她的尸首 ,本王就一个字都不会信!”
景王双手抚背,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皇陵清幽,山峦叠嶂,起伏的轮廓在墨色中犹如魅影。
陵前挂着几盏孤灯,随夜风轻轻晃荡,偶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啼。
素影听出景王话中深意,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是想回去一探究竟?”
“可您上次已然无诏回京,若此次再……只怕会招陛下猜疑。”
景王垂眸,指腹摩挲着袖袍边缘,思忖片刻后吩咐道:“派人去一趟冯家,找本王未过门的王妃。”
“您是要请王妃向陛下求情?”
景王冷哼一声,眸底闪过寒意,“去打断她一条腿。”
素影被这话惊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打断王妃一条腿?”
“她不受伤,本王如何能光明正大的回京探望?”
素影眼珠子一转,当即会意。
“属下这便去。”
……
……
兵马司府衙门前,挤了许多人。
死于端阳节的姚田之父姚文书带头,将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叫嚣着要徐鹤安交出裴姝的同党,将她们送入刑部受审。
书房中依稀能听到呼喊声,徐鹤安闭着眼睛倚在圈椅中,被吵得头痛。
燕照大咧咧进屋,轻轻掸去衣袍沾上的尘土,轻佻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来找徐大都督,还需要翻墙,也算是步你后尘了啊。”
徐鹤安斜睨来人一眼,没好气道:“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让自己来的。”
燕照撩袍坐在书案边缘,笑吟吟打趣,“徐都督一世英名,如今被个女人给毁了,我不得来看看热闹?”
徐鹤安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
坊间本就盛传他与林桑之事,如今裴姝这桩事闹大,加上苦主日日不停地在兵马司门前哭喊,万和堂沦为众矢之的。
若不是他提前派人去守着,万和堂怕是要被人砸烂泄愤。
百姓们都睁眼瞧着,身为五城兵马司总都督的徐鹤安会不会徇私枉法,包庇自己的外室。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有人推波助澜。
他也想救林桑,可她这几日对自己视若无睹。
无论他问什么,做什么,她一概不理不答,只把他当空气。
她什么都不肯说。
他要如何救?
思及此处,徐鹤安长长吁出一口气。
燕照依旧在喋喋不休,丝毫不顾及徐鹤安越来越沉的脸色。
“我听说乐嫦就是裴姝时,差点没把下巴惊掉了!”
他手指夹着一支毫笔,来回轻晃,“你说,平日里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的一个姑娘家,竟能杀那么多人?而且,端阳节在船尾发现姚田时,她也在场,如今想来真是,啧啧.......”
燕照越想越觉得心惊。
总觉得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鹤安垂下眼眸,头痛的更厉害了。
“按理说吧,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杀得了那么多人?”燕照眯起双眼,指尖轻点下巴,“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有帮手,所以人家苦主要你严审林大夫,也无可厚非啊。”
毕竟她俩平日里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一个锅里扒拉饭,还能不一块杀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燕照叹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林大夫真的是帮凶,该怎么办?”
徐鹤安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狠狠剜他一眼。
“你能不能闭嘴?”
“哎,自古忠言逆耳啊。”
燕照将笔丢在桌上,斟了杯茶捏在手心,“陛下最近也是焦头烂额,北狄来的那个兰若封,再三恳求陛下同意两国联姻,态度摆得如此卑微,陛下反倒不好一口回绝。”
“玉真长公主不愿,昨夜还去找陛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两日,陛下应该顾不上裴姝之事。
待北狄使臣离京后,必然是要亲自过问的。
毕竟,那可是裴修齐之女。
“你得提前想想,若是陛下执意要深究此事,你该如何才能护住林大夫。”
“我有法子可护住林大夫!”
徐鹤安闻声抬眼,沈永大步跨入书房,朝他揖了一礼,“下官这里有一卷宗,还请大人细看。”
卷宗上详细记载着章家孤女何年没入贱籍。
何时自教坊司遁走。
后又落入扬州品月楼,几经周折返回京城。
其间裴姝曾用化名乐嫦,与章书瑶牵扯甚广,二人命运暗相勾连。
“章家女?”徐鹤安眉心微拧,抖了抖手中卷宗,“你是想说,林桑是凉州巡岸御史章闽的女儿?”
陛下已降旨彻查南州决堤一案。
章闽的贪渎罪不日便可大白于天下。
燕照踱至徐鹤安身后,瞄了几眼纸上内容,摩挲着下巴道:“林大夫与裴姝进入品月楼的时间相似,又携伴入京,同住在万和堂,那如何能分得清谁是谁?”
“除非林大夫有证据,能证明自己就是章书瑶。”
徐鹤安指尖猛地一颤。
蓦地想起那日牢中,她蜷缩在角落里问他,如果她是裴姝,他会不会杀了她。
如果她是裴姝……
“那得问问大人。”沈永定定望着坐在书案后的青年,一字一句道:“大人希望林桑是裴姝,还是章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