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静谧。
林桑盯着扑簌的火苗,黑黢黢的眸子晦暗不明。
“祁向文为何要查裴家之事?”她问。
声音轻飘飘,一如窗外落雪。
“难道裴家有冤吗?”
“或许也不冤。”徐鹤安凝着烛盏,幽暗眸底映着橙红火苗,“过刚易折。”
当年的事徐鹤安并未亲身经历。
但曾听徐闯说过一次。
内阁与宦臣之首海长兴明争暗斗,海长兴更是暗地戕杀朝臣,搅弄权柄,搞得朝堂内外一塌糊涂。
御史台弹劾的折子一道又一道。
昭帝视而不见,不回应不批复,直接下令将几个叫嚣最狠的御史处死,以儆效尤。
这不仅仅是一场党派之争,更是群臣与昭帝之间的较量。
原本事情到此,以御史台大败收尾。
可海长兴却对带头的御史用了勾|肠|之刑,残忍程度令人发指。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裴太师忍无可忍,怒骂陛下不作为,任由宦臣涉政,令先帝铁令蒙尘,枉读圣贤书,枉为天下之君。
那一日大殿之上的裴太师,或许才犯了昭帝心中真正的大不敬之罪。
只是当时昭帝羽翼未丰,冯家尚未崛起,只能暂且压制。
徐鹤安当时年少,虽尚未涉足朝政,但已然明白道理是非。
他曾问过徐闯,“裴太师所言可有偏颇?”
徐闯摇头,“当然没有!”
“那陛下为何要记恨裴太师?不应该惩罚那些宦臣吗?”
“坐得太高的人啊,最是听不得真话,何况是如此逆耳之言?
徐鹤安似懂非懂。
“ 臭小子啊,你不懂!”
徐闯拍拍他的肩头,“因为裴太师总力图将陛下引向正道,要陛下做明君。”
“可那些宦臣首先关注的是陛下的喜怒哀乐,人性就是这样,总是倾向于无脑关注自己的人。”
“陛下也是人。”
......
......
六月回来时,徐鹤安刚离开不久。
林桑站在窗边,任由朔风卷着雪花灌入,鼓动她宽大的袖袍。
“姑娘?”
“事情都办妥了?”
六月点头,“人已经安排妥当,姑娘说的那几个人,也通通解决了。”
说着,六月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微弯腰递到林桑面前,“这个是您要的东西。”
林桑回眸看了一眼。
是块吉祥如意青白玉珏,底下挂着同色穗子,怀揣着父亲对儿子的期许与祝愿。
“你即刻去一趟刑部,将这玉佩给祁向文送去,告诉他,娟娘我会好好照顾,请他不必记挂。”
六月颔首,“是!”
林桑将窗子合上,缓步至神龛前,点燃三支清香抵在额间,诚心叩拜。
随后将签筒拎起,随手丢在炭盆中。
火苗倏然蹿起,如毒蛇般缠绕上竹筒,不多时便将其吞噬殆尽。
那些为虎作伥的喽啰,她大发慈悲,给他们留了一具全尸。
但祁向文如今在刑部大牢,纵使她机关算尽,此刻也没有任何法子。
好在是人就有软肋。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保祁向文。
吾身已多罪孽。
何必再平添一条人命。
......
......
兵马司地牢。
祁向文带着手铐脚镣,被几名兵卫押着,叮铃铛啷往甬道深处走。
墙上火把闪烁,照亮常年不见天日的青砖。
祁向文往上头狭窄的窗口瞅了一眼。
黑黢黢的,一点光都没有。
他衣裳单薄,寒风从窗口灌进来,四肢都被吹得僵硬,走路时脚底板咯吱吱的疼。
昨儿半夜里,他被衙差从刑部转入兵马地牢,靠在稻草堆里眯瞪了一会儿,便被开锁的声音吵醒。
常言道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
被困牢中亦有同感。
他甚至数不清,自己到底被关了几日,总觉得比一年都要长。
行至一间开阔的圆厅,四周靠墙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刑具,烙铁在炭盆里烧得通红。
北边有个一阶高的地台,黑漆描金书案后,坐着个清冷矜贵的玄衣男子。
男子靠坐在圈椅中,自他进来,视线便一直落在他身上,似在打量。
“都督,人已经带来了!”
祁向文瞳孔骤然一缩。
五城兵马司总都督徐鹤安的名头,近日来在京中极为响亮。
倒不是他从前名气不大,只是百姓更爱议论这些高高在上,如谪仙般之人的花边消息。
似乎寻到他的低俗之处,就能从自己心底将他扯下一个台阶,再看看,好像也没那么高高在上了。
徐鹤安冲衙差扬了扬下巴,“还不给祁大人解开镣铐?”
兵卫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锁链哗啦啦落在祁向文鞋尖。
他转了转手腕,活动下已经僵硬的腕骨,心中猜测着徐鹤安寻自己来有什么目的。
难不成是为了林大夫?
他是她的姘头,又手握重权,是想要遮掩她所做的那些事,才特意将他调来兵马司?
这个解释非常合理。
祁向文手指蜷起,指尖触到袖笼里冰凉的玉珏。
其实他完全不必如此费力。
娟娘和孩子都在林桑手上,他不会多说一个字。
徐鹤安又命人搬了把椅子来,示意祁向文坐下说话。
“不敢。”祁向文强自保持着镇静,胸前被烙铁灼伤的地方痛得厉害,“不知徐都督唤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徐鹤安起身迈下石阶,朝他走近,“听闻祁大人在调查裴家旧案?”
祁向文沉默片刻,点头算是回应。
“冯尚书连夜审问祁大人,”徐鹤安双手抚背,在他面前站定,“本官想问一问,祁大人都与冯尚书招了些什么?”
祁向文嘴唇绷直。
果然,他是在警告自己不要乱说话。
“下官什么都没招。”
徐鹤安微微颔首,“那祁大人调查裴家旧案,是在为谁做事?”
“下官没有为谁做事,只是身为读书人,虽卑贱如蝼蚁,却也明白是非正义。”
祁向文冠冕堂皇的将罪名揽在自己身上,语气坚定,“一切都是祁某凭心而行!”
徐鹤安静静看他片刻,转而失笑,“你就是这样对冯尚书所言?”
祁向文喉头滚了滚,“大差不差。”
“可我怎么听说......”徐鹤安绕着他踱步,眼睛始终盯着他,“你说,指使查裴家的人,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