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的话无法消除六月心中惶恐。
她眼眶红了一圈,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姑娘有所不知,我们暗卫自下山那日起便只认一个主子。若是被弃...”
她埋下头,声音哽咽了一下,“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何时说过不要你们?”
林桑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笑意温柔,“只是觉得,让你们姐妹整日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计,实在是委屈了。”
六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里闪着真切的光,“不委屈!姑娘不知道我和七月有多喜欢现在的生活。”
吃得饱,穿的暖,安稳又悠闲。
这样的日子从前她们连做梦都不敢想。
“若不是为了活命,谁愿意过那刀头舔血的日子?”
林桑微微一笑,褪去所有伪装,那双眸子清清软软,澄澈如初春消融的雪水,映着霞光盈盈动人。
“先用饭吧。”她轻声道,“待会儿随我去趟后山。”
听闻不是要赶自己走,六月忙用袖子抹去泪痕,乖乖坐在桌前扒起粟米饭。
青月庵后山除了那汪温泉之外,再往后是一片梅林,冬日富贵公子赏梅踏雪,夏日百姓采梅泡酒。
洗尘师太每年也会摘一些,洗干净撒上糖霜,泡入酒缸中。
山间冬日清寒, 存酒不为消遣,只为寒冬腊月时饮上一两杯驱驱寒气。
那人若要见林桑,不必从青月庵进入。
直接穿过梅林,便可到达后山。
刚下了一场雨,石径湿滑,六月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搀着林桑,两人小心翼翼拾级而上。
灯笼在湿气中晕开一团暖光,照见石缝间新生的苔藓。
穿过雨迹未干的草丛,扑簌簌的水花瞬间洇透锦缎,裙裾沉甸甸的坠着。
夜凉如水,月光如一层薄霜覆在驻足于温泉旁的男子身上。
他一袭素白长衫垂落,朦胧夜色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背影挺直如竹,却比竹更添几分柔美。
林桑脚步停住。
冷冷地盯着那道背影,果然是他
——楚云笙。
楚云笙转过身来,垂落的广袖被风吹得鼓动,口覆面巾,只看得到一双黝黑的眼眸。
“好久不见。”他声音中带着清浅笑意,“想要见你,倒是比见驾还要难上三分。”
林桑抬起头,视线在黑漆漆的树影中搜寻片刻,试图找到尤家兄弟的身影。
她倒不怕楚云笙会伤害她。
只是怕他说错了话。
林桑看不到尤大的身影,树上的尤大居高临下,看得倒是一清二楚,素来沉稳的神色露出几分诧异。
——林姑娘这是在......私会外男?
他极为认真的想了想,这算不算世子爷交代的“危险状况?”
很显然,这种情况下,危险的是世子爷。
思索片刻,尤大打了个手势,树下一簇草丛挪动着退了出去。
“楚公子千里迢迢来此,只是为了见林桑一面?”
林桑故意拔高声量,清亮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当日救下公子不过是机缘巧合,小女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不过既然楚公子送来这些药草作为谢礼,小女便代南州百姓谢过公子高义。”
楚云笙眉尾一扬。
两人之间不过七八步距离,着实不必如此大声。
显然隔墙有耳,她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
他垂眸遮去眼底笑意,面巾下的唇角扬起弧度,“林姑娘言重了。区区几车药材,难抵救命之恩,林大夫所托之事,楚某定当竭力而为。”
什么叫她所托之事?
他故意说得不明不白,倒像是她与他私下有过什么约定。
楚云笙话锋一转,声音忽而低沉,“只是不知,当日京郊城外,楚某所言姑娘可曾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我从未说过玩笑话,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已是深秋,草丛中虫鸣声少了许多。
偶尔传来‘吱吱’几声哀鸣,像是垂死挣扎。
林桑看着不远处的年轻男子,愈发觉得此人城府太深,根本猜不透他想要做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不算太近的距离,他依旧覆着面巾。
也不知为何,林桑忽然就想起徐鹤安来。
他那日来见她,不仅未遮面巾,甚至跳入湖中与她唇齿纠缠。
难道他真的不怕,她会传染疫症给他?
徐鹤安怕不怕有待考量,但楚云笙显然非常惜命。
“楚公子,道不同不相为谋。”林桑语气淡漠,“楚公子风姿卓然,家产丰厚,何愁没有佳人相伴?”
“你的道又是什么?”
楚云笙似乎想要靠近她,脚步迈出一步又硬生生止住,“你的道,就是来南州这龙潭虎穴中寻找捷径吗?”
“这世间的捷径往往布满陷阱,你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我来南州,只因我是大夫。”
林桑眸光渐冷,若非尤家兄弟匿在暗处,真想问问他一而再再而三纠缠于她,究竟是为什么。
别跟她说什么救命之恩,以情相许的鬼话。
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医者自有医家气节,想要获得嘉奖固然不假,但来此的初心却不仅仅为此。”
楚云笙知道她说话不方便,也不戳破她的冠冕堂皇,朝她伸出手,“跟我走,我会保护你,你该像庭前牡丹般被人精心呵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劳心劳力。”
“楚公子慎言。”林桑理了理广袖,转头望向雾气氤氲的泉水,“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是吗?”
男子突然笑出声来。
像在嘲讽她,更像在嘲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