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的兄长华荣早在半年前就奉命来到南州,暗中调查当年凉州巡岸御史章闽贪渎一案。
然而数月过去,案情始终毫无进展。
华荣更是音信全无,如同人间蒸发。
徐鹤安曾派人追查,华荣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青岚村。
偏生后来南州爆发洪涝,十六个村镇无一幸免。
地处最下游的青岚村更是首当其冲,直到近日水位才稍稍退去。
徐鹤安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潮湿的袖口,对华阳的请求恍若未闻,继续吩咐尤二。
“青岚村情况未明,你先去探探虚实。记住,有情况立即汇报,不得擅自行动。”
“是!”
待尤家兄弟领命离去,华阳闷不吭声地去牵马,背影透着明显的不甘。
“知道为何不让你去吗?”
徐鹤安翻身上马,修长的手指稳稳握住缰绳,淡淡瞥了他一眼。
华阳摇头,怏怏回道:“属下不知。”
虽然心有不甘,但主子既如此行事,必有他的考量。
“你母亲近来身子愈发不好。”徐鹤安调转马头,声音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远,“待回京后,你该多去庄子上陪陪她。”
华阳微微一怔。
望着那道渐渐隐入夜色的背影,突然明白过来。
他与兄长都是徐府家生子,母亲曾是徐老夫人跟前最得力的嬷嬷。
老夫人过世后,国公爷特意安排母亲去庄子上颐养天年。
如今兄长生死未卜,若他再有个闪失,母亲如何能活下去?
华阳狠狠抹去眼角的湿意,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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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靠着棉被小憩片刻后,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嘱咐六月先休息,自己提着灯笼去西殿接替白守义。
照顾重症病人最是耗费心力。
虽有几位尼僧轮值帮忙,但总要有个大夫坐镇。
她们居住的西院与男子们的东院仅一墙之隔,中间的花圃里,大片嫣红的娇颜在月色下绽放,暗香浮动。
林桑提着灯笼推开西院木门时,余光瞥见一道黑影倏地闪过。
她脚步顿了顿,将灯笼举高一些。
昏黄的光晕浮动,廊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铃随风飘荡。
青月庵如今人多眼杂,许是哪个刚换班回来的大夫或药童也未可知。
她再次朝漆黑的窗棂望了一眼,关上门往前院西殿走去。
白守义毕竟年事已高,还未到子时就已支撑不住,坐在书案后单手撑着脸打盹。
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困极。
林桑放轻脚步环视殿内,大多数病人已然安睡,只有少数发热的病患靠在墙边或草垛上,由僧尼们照料着服药。
纤白的指尖轻叩桌面。
两声轻响惊醒了白守义。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猛地站起身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前辈放心,无事。”
林桑将灯笼放在案上,跳动的烛光映亮她清丽的脸庞,“前辈回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白守义用力睁开眼皮,强打着精神拒绝,“不用不用,你快回去休息,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前辈,流疫凶猛,非一两日之功。”
林桑将灯笼塞进他手里,“您要是累倒了,谁来主持大局?”
白守义确实有些体力不支,闻言也不再坚持,提着灯笼蹒跚离去。
林桑在殿中转了一圈,回到书案后,翻看白守义留下的脉案。
前半夜尚算平静,到了二更时分,几位病患同时高热不退。
最让人揪心的是个年仅八岁的女童,大家都叫她二丫,此刻小脸烧得通红,意识模糊中一声接着一声唤娘亲。
林桑正在为一位老妇人施针,忽听照看二丫的僧尼净慧师太急声呼喊:“林大夫不好了!二丫吐白沫子了!”
这一嗓子惊醒了殿中大多数人。
众人坐起身,眼神略显麻木地看向地上不停抽搐的女孩。
林桑一个箭步冲上前,迅速掏出帕子卷成团垫在她牙关间,防止咬伤舌头,“让她侧卧!都散开些,把窗子全部打开!”
靠窗子近的病人扬手一推,窗扇洞开,山间夜风冷飕飕的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林桑将银针自烛焰上迅速灼烧,针尖泛起一丝寒芒,动作极快地刺入二丫后背穴位。
净慧跪在一旁,用浸了米酒的帕子不停地为二丫擦拭滚烫的腋窝与腿窝。
酒香在殿中散开。
“好孩子,快醒醒……”净慧声音发颤,“你娘亲过两日就要来接你回家,你可不要睡过去!”
二丫瘦小的身子剧烈抽搐着,两只腿像抛上岸的鱼般不停扑腾,破旧的草鞋在青砖地上磨出“沙沙”声响。
一声比一声急促。
“大夫,她还有救吗?”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询问。
一位老妇人攥着衣角,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挣扎的孩童。
这殿内,每日都要裹着草席子抬出去几个、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冰冷的躯体。
那些人被抬去后山,扔入焚尸坑中,不分老幼,不分男女,在烈火中焚烧为一体。
——甚至不知姓名,无碑无灵。
就像从未存在于世过。
人与牲畜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在这里,死亡就如同日出日落一般寻常,看得多了,麻木了,连悲痛都不那么真实。
有时甚至觉得,死亡才是一种解脱。
可这个孩子还这般小......
“能治!”
林桑咬着牙,忍着微微颤抖的腕骨,将最后一根针落入二丫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