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郑惠荣问道。
他嗓音沙哑,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铁链,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可眼底的阴郁却未减半分。
“我是谁?”
林桑轻蔑一笑,百合色的裙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扫过地上的干草,绣鞋踩在上头,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声。
像是某种啮齿动物在暗处啃噬着什么,听得人没来由地心头发紧。
她站定,微微偏头,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医女罢了,无足轻重。”
“郑公子若肯帮我一个忙,投桃报李,我自然也能还你一份人情。”
“你能帮我什么忙?”郑惠荣自鼻尖冷冷嗤了一声。
他后退两步,重重坐回墙角,嗓音里透着浓重的讽刺,“你能将我们郑家的罪名洗清?就算你能做到——你愿意做吗?”
他与林桑并不算熟识,仅有几面之缘。
可不知为何,他敏锐地察觉到她对自己有股子深入骨髓的敌意。
可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明面上的冲突。
而他也因这份敌意,对她充满戒备。
正如此刻牢房中,弥漫着一股你死我活的气息。
林桑唇角微勾,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着蜡印的信,指尖轻轻捏着边角,在他眼前晃了晃。
郑惠荣眸光一凝,瞥见那熟悉的字迹,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夺。
铁链猛地绷直,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终究慢了一步。
林桑手腕一翻,信已收回袖中。
“郑夫人日日以泪洗面。” 她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郑府封了,她带着几个婆子暂住在桃花峰上寺庙里。”
“你想不想看看,她写了些什么给她最疼爱的儿子?”
郑惠荣后背僵硬,直勾勾地看着她手中的信。
她忽地灿然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噢,对了,令祖母受不住打击,如今命悬一线。可郑家已无银钱,无人愿为她看诊。若是再耽误下去……”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无比惋惜地叹道:“只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郑惠荣眸底戾气翻涌,咬肌绷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林桑眸光沉了沉,声音转冷,“信看不看,令祖母救还是不救,都由郑公子来决定。”
郑惠荣沉默片刻,意识到自己只有妥协,别无选择后,肩膀耷拉下来。
“说吧,什么人?”他有气无力道。
林桑不疾不徐地踱至牢中那张破旧的木板床旁,捻着裙摆,姿态从容地坐下。
仿佛这里不是阴暗潮湿的牢房,而是她掌控的棋局。
“我想要问的是……”她神色平静,缓缓吐出两个字来,“裴鸿。”
郑惠荣瞳孔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脑中闪过无数猜测。
几乎是一瞬间,他终于想起她的眉眼究竟像谁——
不是裴鸿,又是谁?
那个清贵如竹的少年,那个他曾经想要拉入泥潭、与自己一同沉沦的少年。
“你到底是谁!?”
他猛地起身,铁链在身后绷得笔直,嗓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林桑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郑公子,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太多遍了。”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信纸,“我是谁,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
牢房角落里,一只老鼠窸窸窣窣地钻出干草堆,吱吱乱叫。
郑惠荣盯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随即笑声越来越大,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难怪啊……”他止住笑,冷冷瞥她一眼,嗓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狠意,“难怪你如此恨我,如此恨郑家,你是裴姝,裴家那个幺女对吗?”
他虽是在问话,语气却十分笃定。
裴鸿曾说过,他有个妹妹,生得与他有七分相像。
难怪头次见她,便觉得她的眉眼无比熟悉。
林桑神色平静,对他的问话不置可否。
牢中两人一坐一站,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郑惠荣身形高大,居高临下地瞪着坐在床边的女子,却丝毫未占上风。
反倒是林桑,神色淡淡,仅晃了晃手中的信,便让他浑身力气骤然溃散,重重跌坐回地上。
“裴鸿……”
郑惠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似有星泪闪烁。
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过这个名字了。
一只雀鸟儿落在牢房窄小的铁窗檐上,扑棱着翅膀,在昏暗的牢房里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他望着那振翅的影子,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令他心动的少年。
他与裴鸿同岁,相识那年,不过十六。
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经常同在南明门外打马球,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那时坊间正流行一批禁书,不知是谁私下编撰的龙阳话本。
郑惠荣一向厌恶读书,却唯独对这些书本视若珍宝,时常藏在袖中,闲暇时便偷偷翻看。
那一日,他们照例在南明门外游玩。
他没有上场,躺在竹棚下翘着二郎腿,津津有味地翻着书,正看到热血沸腾处,裴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把抽走他手中的书册。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郑惠荣一惊,慌忙起身夺回书,将其藏在身后,脸色浮起尴尬又羞赧的铁青。
裴鸿手上顿时空了,但已瞥见了书上不堪入目的内容,先是一愣,随即挠了挠头,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
“那个……”裴鸿干咳两声掩饰尴尬,朝他拱了拱手,“抱歉啊郑兄……你就当我没瞧见,我也不会四处乱说,你放心。”
彼时裴家如日中天,裴鸿的父亲身居太师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他的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小官。
裴鸿不仅愿意向他道歉,甚至……没有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