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拂过皇家围场,草色如茵,旌旗猎猎。
天色尚未暗透,木架上的火盆已次第点燃。
橙红色的火舌跃动着,将暮色染成一片比晚霞更为绚烂的绯红。
秋围盛会向来昼夜不歇。
白日里的狩猎刚罢,夜间的马球大赛便已拉开帷幕。
帐外欢呼声此起彼伏,随着微风卷入帐中。
顾云梦倚在榻边,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有些坐不住。
她探头向外张望片刻,又颓然垂下头,“好不容易出来散散心,偏生伤了脚,只能在这帐中枯坐。”
林桑手中握着一卷书,闻言抬眸看她,“不如,我扶你出去瞧瞧热闹?”
一会儿应该会有一场大热闹。
不去看看,确实有些可惜。
六月撩帘进来,眼中还跳动着未散的兴奋,“奴婢适才瞧见,顾三公子上场了。”
林桑微微诧异,“他何时从后山回来的?”
“刚才他卸下那些野味,扭头又上了马球场。”
林桑默然。
到底是少年心性。
才从猎场归来,又策马上了马球场。
恐怕连顾云梦伤到脚,都不曾知晓。
日落西山,外头没那么晒,马球场旁边用来遮阳的棚子便空了出来。
林桑搀着顾云梦在竹帘后坐下。
这里虽不如前头瞧得仔细,到底比窝在帐内要开阔许多。
马球场上你追我赶,赛事焦灼。
隔着围堵的人墙,林桑一眼便看到了赛场中那匹枣红色的马。
可马上驰骋之人,却并非是它的主人周长青。
只见那人一袭云青色锦袍,高束的发尾随着颠簸左右震荡,他手腕蓄力,挥杆击球,云青色的袖袍鼓荡如帆。
“铛——”
铜锣声响彻云霄,裁官扬声道:“黄队进球——”
“怎么回事?”林桑不安地握紧桌角,怎么会是他?
顾景初为何会骑周长青的马?
大伙的视线都被马球场吸引,没人注意到林桑倏然惨白下来的脸色。
她脑中思绪飞快转动。
救人如救火,眼下实在顾不得许多了!
林桑咬咬牙,起身朝拥挤的人墙走去。
“林姐姐?”顾云梦疑惑地唤了一声,见六月一同跟了上去,只以为林桑是想靠近一些,好看清楚三哥的英姿。
“姑娘?”六月加快脚步跟上,“发生什么事了?”
六月瞧着林桑脸色不对。
她一向沉稳,少有此刻这种惊慌的神情。
说话间,林桑已经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头。
马蹄溅起泥土,她注视着那道青色身影,正踌躇着该如何是好,不防被人自背后用力一推。
人实在太多,还有几名婢女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将六月与林桑隔绝出一段距离来。
眼瞧着林桑身形不稳,朝前扑去,六月伸手就去扯她的手臂,指尖堪堪划过衣料,却没能将人抓住。
六月惊呼一声,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林桑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在地。
周遭的欢呼声静了一瞬。
紧接着,众女眷的话题从哪位小郎君生得最俊俏,转移到了林桑身上。
“丢死人了,这是哪家的小姐?”
“我也不清楚,可瞧着有些似曾相识。”
“对了,她好像是万和堂的女大夫,做香囊那个……”
另一厢的棚子里,徐鹤安与沈永正在下棋,燕辉则双手抱怀靠着柱子,百无聊赖地看场上的少年追逐厮杀。
想想自己已经二十有一,仍旧孤家寡人一个,不免生出些不复年少的悲凉之意。
沈永手持黑子,在棋盘上搁下一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七年了。”
徐鹤安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陛下前两日提出,想要将张老先生调回京都。”
沈永摇摇头,哼笑一声,“张老先生年逾古稀,还要被陛下折腾一番,用来做刺向冯家的矛,焉知是福是祸。”
“他日冯家为矛,今日冯家为靶。”
徐鹤安搁下一颗白子,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小片黑子,“输赢皆由陛下所定,有何好担心的。”
身置如此山高云阔之处,竟还要听这些煞风景的事儿?
燕辉不由得一阵头疼,抬手捏了捏眉心。
眸光随意一瞥,眺见前方一抹红色身影扑倒在马球场中。
那抹叶红色的身影,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燕辉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蓦然发觉,有好戏来了,“徐渊,你快过来瞧瞧,那趴地上啃了一嘴草的小女子,是林大夫么?”
徐鹤安眉间倏尔蹙起。
起身站至燕辉身侧,朝层层人群中望去。
草地柔软,这么轻飘飘摔一下,对林桑来说不痛不痒。
冯玉娇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双手抱怀,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眼神。
是家世与姓氏赋予她的底气与蔑视一切的傲然。
林桑平静地起身,面色淡然地掸去裙摆上的泥土。
即便在众人注视下,动作依旧优雅坦然,丝毫没有冯玉娇想要看到的羞窘与难堪。
“今日皇家秋猎,在场皆是官家女眷。”冯玉娇越看林桑那张脸,越觉得来气,讥讽道:“你一个低贱的医女,费尽心机挤到不属于你的地方来,莫不是想要攀个高枝?”
林桑轻笑一声,当即反唇相讥,“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靠父兄荣耀为自己镀金,不觉有何低贱之处。”
“反倒是冯姑娘,若没有冯家,没有令尊,你怕是连一个铜板都赚不到手,只能凭借这副身子委身他人,来换一顿温饱罢?”
冯玉娇气得浑身发抖,指向林桑的手指抖得厉害,“你——”
竟敢当着这么多人面如此折辱于她!
简直岂有此理!
“来人!”
冯玉娇一声喝下,人群中挤出两三个身形彪壮的嬷嬷,连带着围在六月身旁的几个年轻婢女也聚了过来。
“给我好好教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