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芳将二人带至一间雅室中。
小几上的白瓷瓶中插着几支莲花,白粉相衬,倒是不俗。
“请坐。”容芳命人奉上茶水,在林桑对面坐下,“姑娘所为何来,不妨直言。”
林桑抬眼看去。
身份被容芳识破,她并未有多么诧异。
一个女子能在客来安站稳脚跟,手握大权,靠得自然不仅仅是美貌。
还有敏锐的洞察力。
林桑笑了笑,平静道:“敢问姑娘贵姓?”
“不敢,奴贱姓容,容颜绝色的容。”
林桑微微颔首,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清香在鼻尖徐徐散开,“容姑娘,那我就直说了,今日我到客来居,只为寻一位故人。”
“故人?”容芳啜了一口茶,似笑非笑,“是故人还是仇人?”
“故人还是仇人,于容姑娘而言,没有任何分别。”
林桑侧眸示意。
六月当即挺着肚子上前,一股脑将银子倒在桌面,几枚银锭顺着桌檐滚落在地,碰出清脆声响。
“我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这对容姑娘来说,应该不难。”
林桑捏起一枚银锭,摩挲着底部的西陵刻印,“只要容姑娘肯帮我这个忙,这些银子便是你的。”
她顿了顿,又重复道:“是送给你的谢礼。”
林桑刻意加重“你”,是在暗暗提醒容芳——这笔银两可以私吞,不用走公账。
容芳摇着团扇,视线自小山般的银子上扫过,隐隐有些心动。
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后,林桑起身离开客来居。
六月的‘大肚子’已经瘪了,她摸着平坦的小腹,仿佛真的将自己的孩子拱手送人般,心口在汩汩冒血。
“姑娘……”六月道:“那么多银两呢,一点也不留啊?”
天边挂着一轮弦月。
河面行驶的画舫划开湖面,似星河濯濯。
林桑步履缓慢,声音也不疾不徐,“我们来这,原本也不是为了银子。”
六月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话虽如此,可得到又失去,简直比从未拥有过还要残忍。
说起银子,林桑倒想起另一件事儿来。
“对了,你今夜和七月去一趟王府。”
王越堂已经被装入麻袋丢入湖里喂鱼,但他所说的银子还未来得及去取。
五百万两,数目不小。
仅凭她们二人一趟恐怕搬不完,但若让旁人去,又太过打眼。
看来,只能分批次,一点一点转移出来。
自西城回到南街,已是亥时三刻。
街上行人少了许多,五脏庙大闹出动静,林桑才想起适才走得急,两人都未曾用过晚饭。
见六月也揉着肚子,她决定在外吃些东西再回去。
省得天色这么晚,乐嫦还要折腾一番。
前面不远就是醉江月,此时已过饭点,一楼大厅的客人并不多。
二人随意寻了个位置,林桑将菜牌递给六月,“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六月还从未来过醉江月,低头瞟了眼菜牌上稀奇古怪的名字,对应的价钱更是令她瞳孔地震。
“这个八方来喜怎么这么贵?”
“那个应该是狮子头。”林桑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至六月面前。
“一个狮子头要十五两!”六月觉得这木制菜牌有些烫手,“难不成是真将狮子捉了来?”
林桑微微一笑,“若不喜欢,就看看别的。”
六月粗粗看了一圈,有些字还不认识。
她将牌子推回去,“还是姑娘点吧。”
林桑简单点了一荤一素,加上一份肉丸子汤,只有她们两人这些已经足够了。
菜很快上齐。
窗边那桌看着像是几位读书人。
桌上滚着几个空酒罐,几碟子菜也见了底,一共五人个个喝得面红耳赤,仍在侃侃而谈。
“听说陛下下令,要彻查春闱舞弊一案。”
其中一位穿紫衫的男子打了个酒嗝,“你说,咱们会不会被牵连啊?”
林桑嚼着饭,眼神飞快地往窗边瞅了一眼。
另一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如今这朝堂,冯太师只手遮天,即便要查,查出个什么结果,还不是冯太师说了算?”
“别说了!”背对着林桑之人回过身,往她们这桌瞟了一眼,“几杯黄汤下肚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这里是胡说八道的地方吗?”
另外两人只好讪讪闭嘴。
林桑捏着银箸,目光微冷。
贡院舞弊一案,柯致闹得动静如此大,宫中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若非陛下太不把百姓当回事,便是被人遮住耳目,听不到也看不见。
自从入京以来,她好像一直在按照计划,一步步往前走。
可此刻,她又觉得自己始终在原地打转儿。
那些不值一提的小喽啰,解决起来很是容易。
可真正的罪魁祸首,她却连靠近一步都难如登天。
腹中袭来阵阵绞痛,林桑拨了几口饭便吃不下去了,脊背又开始往外冒冷汗。
“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六月去摸她的手背,竟像冰块一般寒凉,“咱们要不要去找大夫?”
“我就是大夫,还找什么大夫。”林桑弯了弯苍白的唇角,“每个月总有这么几日,别担心。”
六月这下明白了。
她虽也是女子,却从未像姑娘这般,来次癸水就要要了命一般。
脸色都煞白煞白的,瞧着都让人心疼。
两人吃得不多,菜几乎没怎么碰。
六月是过苦日子长大的,儿时家乡闹洪涝,与父亲刮树皮吃的场景历历在目。
她不舍得将这些饭菜扔掉,特地向小二借了食盒,打算带回万和堂给七月尝尝。
两人刚走出醉江月,便见自南向北行来一队人马。
城中不许纵马疾行。
来者约有十余人,速度并不快,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声响,黑甲映着冷光,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为首的男子身形挺拔,内里一袭天青色锦袍飒飒生风,外披黑色斗篷,通身萦绕的肃然之气令人无端生出些距离感。
夜风徐徐,落于马背的衣角随风扬起。
一根麻绳自他鞍后拖曳而出,绳上串着五位黑衣人,个个绑着双手,跌跌撞撞地被拽着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