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发生何事,林桑并不知晓。
她正乘坐马车前往王家。
顾云梦前日里派婢女送来口信,说是王家禁闭已解,约她一道儿去探望王若苓。
她想了想,的确该去‘探望’一番。
一盏茶的功夫后,林桑在王府门前下车。
顾云梦携带两个丫鬟,已候在台阶下,笑着朝她挥挥手。
朱漆大门敞着,门外却无小厮把守。
二人如过无人之境,刚拐过回廊,便听见一阵刺耳的嘈杂声。
院中人影绰绰,丫鬟婆子们瑟缩着脖子跪挤在一处,几个粗壮的衙差正吆喝着,将紫檀木的箱笼往外抬。
那气汹汹又兴奋的架势,不像是抄家,倒像是土匪头子在打家劫舍。
而那位不可一世的王二公子,此刻正被人死死按在花厅前的小路上。
他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的鹅卵石,颧骨被粗粝的石子硌出点点红痕,甚至摩擦出血丝。
即便如此仍梗着脖子,含混不清的咒骂,“你们这群拜高踩低的狗东西,今日这笔账老子记着,终有一日要你们十倍奉还!”
官场就是人走茶凉。
往日他费心结交的权贵,如今皆忙着明哲保身,别说帮着搭救一把,不落井下石便是念着旧日情分。
时也命也。
就连这些衙差也敢对他动手动脚。
简直岂有此理!
差役懒得与他废话,飞起一脚踹在其腰上。
王越堂闷哼一声,疼得眼泪直飙,铁青着脸再也叫嚷不出声来。
“抄家乃是陛下降旨,王二公子有仇有怨,大可去向陛下讨要。”差役嗤之以鼻,讥嘲道:“不过,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能活到那个时候。”
京城到青州将近千里,沿路多烟瘴沼泽之地,流放的囚犯能活下来得寥寥无几。
说什么十倍偿还,不过是死鸭子嘴硬,欠鞭子一顿收拾。
顾云梦看着这一幕,心中不是滋味,“林姐姐,咱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林桑站在光影斑驳的树荫下,半眯的眸中闪过一抹讥诮。
“当然——”
来得正是时候。
“对了。”林桑道:“若苓的父亲与长兄还未从外地回来?”
顾云梦点点头,“也不知是不是出了意外,听说音信全无,加上王家最近这状况,也没法子遣人去找。”
她叹口气,胸口阵阵发窒,莫名生出股兔死狐悲之感。
京城之中,权贵遍地。
瞧着花团锦簇,实则高处不胜寒。
一个不慎,举家老小锒铛入狱,性命朝不保夕。
“林姐姐,咱们走吧。”
顾云梦率先往前走去。
再看也无力改变,倒不如不看。
林桑眸光轻转,深深瞥一眼王越堂,黝黑的瞳仁中似有凉意散开。
她不再停留,随顾云梦一道儿穿过垂花门进入后院。
后院比前院看起来更糟。
地上随处可见的散落着瓷器碎片、书籍纸张,以及一些砸坏的红木桌椅。
有丫鬟怀中揣着包袱正仓惶逃命,瞧见她们神色骤慌,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自家主子,绕过她们飞也似地逃了。
墙角处,一位身穿紫色锦袍的妇人正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咒骂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跪在地上,脊背高高拱起,额头几乎要贴着地面。
即便已经卑微如尘,仍旧消解不了面前人丝毫的怒气。
“都是你这触霉头的贱蹄子惹得祸事,自从二郎将你纳进门,王家便无一日安宁!”
妇人越说越气,用力在女子肩头拧了一把肉,惹得女子连声求饶。
“现在你可满意了?”
“王家落败,你那告御状的祖父也被一把火烧成了灰,我倒要看看,你们鱼湖村的那些贱民能落得了什么好!?”
女子闻言肩头一凛,不可置信地抬头。
“夫人说什么?”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一张稚嫩的小脸上留着明显的巴掌印,眸底盛满水光,想要伸手扯妇人的衣摆,“我祖父他怎么了?”
“怎么了!”妇人将她推开,啐了一口,“死了,骨头渣都不剩!”
女子身子一软,双手撑在地面,喃喃道:“不会的...祖父说过……会来接我回家的...”
王德业寿宴那日,祖父不知如何混了进来。
他穿着小厮的衣裳,嘱咐她珍重自身,还说王家马上就要倒台,很快便能接她回家。
王家的确倒台了,可祖父却......
女子捂着脸,呜呜咽咽的哭出声来,一旁站着的妇人觉得晦气,扬手又甩给她几个耳刮子。
“母亲——”
王若苓自屋内快步走出。
多日不见,她清减许多,原本合体的衣裙此刻松松垮垮挂在肩上,愈发衬得广袖下手臂纤细。
她将妇人扯至一边,“母亲这是做什么,妙枝是被二哥抢来的,你当她愿意进咱们王家的门?”
“你怎么向着这贱人说话?”
王母恨其不争地点了点王若苓额头,愤恨道:“自她入王家门起,咱们何时亏待过她,吃穿用度不比她在那破渔村要好上百倍?”
“她不知感恩就算了,那老不死的竟然还敢敲登闻鼓告御状!”
若非如此,一个来历不明的药王像又岂能扳倒公公?
王家又怎会落到此等田地。
王母恨不得寻把刀来,亲手将这眼不见心不烦的玩意给剁了。
反正王家如今已是弃子,她杀人偿命,死了也比后半生遭人冷眼要好过一些。
王若苓将人拦住,朝地上的妙枝斥道:“王家已然散了,你还不快回家去!”
妙枝失魂落魄地爬起来,一脸茫然地往外走。
回家?
家在哪儿呢?
她自小父母双亡,是由祖父一手抚养长大。
如今祖父也……
那个家,还是家么?
林桑望着女子踉跄离去的脚步,眸光微动,递了个眼神给身后的六月。
六月当即会意,点头离去。